這一招劍法對他人生的改變,甚至更大於飛血劍法。
如果於長空不死,如果於長空有時間將劍心全部傳給他,甚至將他帶入華音閣,不用漂泊於江湖,不用遇到惡魔般的鍾石子,他的人生將會怎樣?
卻因這一劍而夭折。
為此,他失望過、不甘過,痛恨過。後來無論姬雲裳對他多麼寬容,他都用血淋淋的殘刻來回報她。無論華音閣是否願意將他奉為主人,他都像個少年暴君般,在閣中胡作非為。但,這一切,又何嚐不是源於他童年時深深的烙痕?
郭敖眸中的神光黯淡下來,眼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因為他從秋璿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悲傷。
他輕輕歎息:“你以為,是因為我恨你的母親,才故意要用這一劍來羞辱你的麼?”
秋璿不答。
郭敖歎道:“你錯了。”
“這一劍對我的影響,不是受劍之人,而是使劍之人。正是這個人改變了我的一生。”
他的眉頭深深皺起,仿佛被銳利的東西刺中,帶來刻骨的痛,卻又有種釋然,似乎潛藏多年的愧疚說了出來,於是終得解脫。
秋璿有些錯愕:“我母親?”
姬雲裳?改變他最深的,竟然不是於長空,而是生命中恍惚而過的姬雲裳?
若沒有於長空的囑托,姬雲裳根本不會看郭敖一眼。就算是有了囑托,在郭敖成年之前,姬雲裳和他也不過匆匆數麵。為何郭敖會認為,影響他最深的是姬雲裳?
這怎麼可能?
秋璿猶疑地注視著郭敖。
她能看到,他的手在垂下的衣袖中用力握住,蒼白的指節和突起的筋絡緩緩繃緊。
重出世的郭敖一直是那麼淡然,淡然到讓人覺得可怕。似乎喜怒哀樂似乎已不能再觸動他的心。唯有這一瞬間,時空仿佛突然逆轉,將他帶回到了三年前——三年前那個恣意破壞的少年,卻在無人的角落裏,因恐懼與寂寞瑟瑟發抖。
秋璿秀眉微微蹙起:“我明白了。你看到我母親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去跟一個人比較,那就是你的母親。”
郭敖的身子一僵。
秋璿:“我父親號稱武功天下無敵,所以我母親的武功也就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但我卻知道,我母親的武功絕不下於父親。在很多人眼中,我母親在容貌、風采、武功、修養上幾乎是一個女子所能達到的極致。所以當她出現時,你便無法忘卻。而你的母親……”
秋璿頓了頓,不忍說下去。
郭敖笑了笑,笑容艱澀無比。的確不用多說。他的母親不過是大奸臣的一個妾室,隻會逆來順受,甚至不惜為了活下去,出賣自己的尊嚴。她的美貌隻能借助脂粉而存在,且日漸凋零;她的溫柔不過是剝離了尊嚴後的懦弱,在恐懼下忍辱求全。
她的笑容,總是那麼慘淡、強顏歡笑。
他曾經以為,天下的女人都是這樣的,依附於男人存在,盡自己的努力去討男人的歡心。無論她們想獲得什麼,都需要別人的施舍。蒼白,脆弱,渺小,可憐,隻是富麗堂皇的地毯上的花邊,雖然美麗卻被人踐踏,無從躲避。
但,那一劍,卻是一道光,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女人。
強大,美麗,雍容,堅忍。
那一刻,陰暗的水牢似乎都被這一劍照亮,他看到了畢生未見的光輝。
也在那一刻,惡魔的種子真正埋進了他心底,再也無法擺脫,隻能無助地看著它越來越壯大,探入他的心底。
它不住在他耳邊低語,血淋淋地提醒他:你看,這世界上有武功蓋世的俠客,有風華如神的女子,他們是存在的,但卻與你無關。你一出生,命運就已注定,下賤,汙穢,卑微,墮落。一切美好高尚的東西都不屬於你,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若你不甘心這樣的命運,就隻能出賣靈魂換取惡魔的力量,將那些人變得和你一樣汙穢!
他掙紮著,他拚命地讓自己相信,他是於長空的兒子,是個俠客。他從鍾石子手下逃走後,遊俠江湖。不惜抱著寧芙兒跳下舍身崖,不惜為了道義約戰淩天宗,不惜為了初識的朋友遠走苗疆,不惜為了老人幼女千裏護鏢,不惜為了一句承諾進攻少林寺。
因為,他是於長空的兒子,他是俠客。他不是奸臣與小妾的兒子,他不是惡魔。
秋璿看著他,兩人一時無言。
童年時心靈的創傷,會是多麼深重。他們都能體會到,水牢中的那個孩子的絕望。那一顆幼小的、敏感的心靈,多麼渴望能夠做一位俠客。但黑暗而汙濁的現實卻如惡鬼般附骨難去,無視他一切掙紮,要將他拖入罪惡的深淵。
良久,郭敖緩緩抬起樹枝,演出第三招劍法。
這招劍法,不需任何解釋。
春水劍法中的第一式,冰河解凍。
秋璿輕輕歎息,打破那難忍的沉默:“你對於無法覺悟春水劍心,一直耿耿於懷。”
三年前,郭敖終於得以於長空之子的身份進入華音閣。那時,幾乎每一個人,都對這位來曆不明的閣主繼承人心存懷疑。華音閣,天下第一大派,閣主之位何等尊崇,本就不是以世襲製確定自己的主人。郭敖想要成為閣主,就必須證明自己。這時,秋璿將他帶入密室,將繼任華音閣主的鑰匙——春水劍譜擺在了他麵前。但他卻無法覺悟出劍心,施展出真正的春水劍法。而人中龍鳳的卓王孫,卻不靠劍譜,自行覺悟出了劍心。這幾乎摧毀了郭敖最後的信心,也促成了他的瘋狂。[1]
春水劍法,是郭敖永恒的傷。
“不。”郭敖緩緩道:“我的武功從來沒有天下無敵,有人強過我,我並不在意。但真正摧傷我的,是你。”
秋璿隻能再度驚訝:“我?”
郭敖:“我繼任華音閣主後的日子裏,我經常會從一個噩夢中醒來,那就是,我發現,我不是於長空的兒子。”
那時候,他的血脈,幾乎已是他唯一的支柱。
如果他不是於長空的孩子,汙穢的現實立即就會將他吞噬。因為他就隻能是奸臣跟小妾的孽種。
注定墮落。
那打馬江湖的夢想,那行俠仗義的熱血,那多年苦苦努力累積的聲望,全都化為泡影。
郭敖抬頭,看著秋璿。
秋璿忽然明白。因為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嫉妒,與刻骨的仇恨。
那是一個饑餓的孩子,赤著腳,背著沉重的背簍,被凶狠的鞭子抽到泥溝裏,摔得滿身鮮血時,看到了疾馳而過的馬車上談笑自若的貴族公子的仇恨與嫉妒。
那是不可調和的鴻溝,隻能一個死、一個生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