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一塊平整出來的曬麥場,教初冬的第一場大雪鋪成一大塊潔白的白絹,場院邊上靜靜立著的高大的柴火堆,如今也披了白色的衣裳,如同一個個巨大的穿了白甲的巨人。
正是午後,那白絹之上突然多了點點鮮豔的顏色,在那陽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目。又平添了無限生趣。
細瞧時,卻是寶玉領了素心,夥著芳官。藕官。蕊官和翠墨。碧痕那些丫頭子在雪中嬉戲呢。一張張笑臉如同雪地中怒放的雪蓮花兒一般,那一張張晶瑩的臉上,隻有一派天真自在,再沒有一絲青春之外的愁苦。
我與賈母和紫鵑並林嫂坐在遠處山包上的一個小房中飲茶賞雪。那房子四麵都開了極大的窗,正是建來專為觀景用的,而此時,北麵和南麵的簾子已經支起,而北窗正對著一大片長滿了野椿樹的山坡,這個山坡,秋日最美,一大片的紅葉宛如最最豔麗在奪目的青春理想和希望,極致的燦爛和鮮豔。
如今,在厚厚的白雪的映襯下,依然有尚存的幾片紅葉傲然挑立枝頭,那種風姿竟絲毫不遜於雪地紅梅。
我不由得笑道:“這些紅葉有趣兒,比起梅花,另有一種韻味。”
紫鵑聽了笑道:“姑娘快別說這個了,前兒林停在這裏足足待了一天呢!連午飯也是擺到這裏吃的,我就不知道,這幾片葉子有什麼好看了?”
我笑道:“你哪裏懂得這個?你且別說了,你一提倒教我想起來了呢。快叫人將那烤肉的爐子支起來,將咱們廚房裏準備的肉和鐵扡子取了來,再準備些上好的肉串兒,咱們好在那邊的亭子裏烤肉來吃。到時那烤肉的焦香傳過去,看他們還有沒有心思在那裏打雪仗呢?”
賈母笑道:“人家學堂放假,不過是看節日或者是農忙。咱們家的先生放假,卻是看天氣和美景呢,倒也是前無古人的。”
林嫂笑道:“老太太,實話告訴您一句罷,咱們家的先生實在是好學問呢,聽鳳姑娘說,那一天那酒店裏來了幾個去城中應試的舉子,瞧見了房中掛著的寶二爺寫的詩,很是稱讚呢。而且,這莊上跟了二爺學習的那幾個後生,也都出息長進了,前兒我還聽著我們當家的說,那些凡是有孩子在學堂讀書的人家,還要趁了農閑沒事兒,輪流要請了二爺家去吃飯呢。等我們素心長大些了,也還要跟了二爺學些見識學問呢。雖說再學也比不過我們姑娘,可是,我也不能讓她象平常的小門小戶的女孩子那樣兒,隻識女紅,連個字兒也不識得。”
賈母笑道:“你這身子也快有三個月了罷?這回必定是個男胎!你們家老爺子也就放心了!”
林嫂卻笑道:“老太太快別提這個,我們家老爺子現在怪得很呢。前兒素心初生時,他想要男孫,很有些不高興。讓姑娘說了一回才好些了。這一回,前兒劉姥姥請了一個有名的先生來診脈,說按脈息上來瞧是個男孫,可是老爺子聽了又不大高興了,口中直嘀咕,說什麼‘有出息的女兒強過平庸的兒孫十倍’呢,倒叫我哭笑不得呢。”
賈母瞅了我一眼笑道:“他才是真真的想明白了呢!我心裏頭又何嚐不是這麼想呢?”
我忙對賈母笑道:“老祖宗,我情形倒和咱們在園子裏時有些想像兒。”
賈母笑道:“可不是?那時我還叫寶玉去櫳翠庵折紅梅去呢。”
我忙問林嫂:“前兒你不是去水月庵裏送東西了麼?你見了妙玉沒有?我送她的香墨和茶葉她可收了?”
林嫂忙笑道:“哎喲,可是姑娘不提我倒是忘記了呢,她還有一封信讓我給你呢。我把信放在姑娘房裏的書架子上了。”
賈母問道:“她可還好?”
林嫂忙回道:“妙玉姑娘也好呢,瞅臉色,竟比來時還紅潤了些!不過……”
林嫂遲疑了一會兒,笑道:“不過,聽水淨師父說,自打有一次上回救了咱們的柳公子在庵外聽了妙玉姑娘彈的琴後,無事就常去庵裏聽琴,有時還會舞一回劍呢!後來,有一回水淨師父約了妙玉姑娘賞紅葉時,正巧就遇見了柳公子,言談起來,倒是十分投契呢。庵裏的師父們初時很有些議論,結果水淨師父對她們說道‘妙玉姑娘不過是來咱們這裏清修的施主,並不是咱們庵裏的人。也沒有出家。不可造次議論生事。’說了以後才好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