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惺惺相惜(3 / 3)

李清訝然道:“這話……”

花三郎道:“我是個讀書人,連年大比未中,這趟帶了幾個錢,想到京裏來走走關節,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謀個一官半職,哪知從客棧出來就碰上了三廠的人,他們正盤問我,忽然中了暗器躺下了地,然後就有一位奔過來拉著我就跑,坐上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到了這兒,我就是這麼到這兒來的。”

李清道:“呃,原來花老弟不是道兒上的朋友。”

“兩位看我這個樣,象麼?”

隻象個不務正業的有錢人家紈-子。

李清跟石俊彼此對望了一眼,石俊道:“我們還當是江湖誌同道合的朋友呢,原來是個來捐官的。”

花三郎道:“不得已,不這樣怎麼有臉見父母,隻要有個一官半職混混,家裏是不會管你的官是怎麼來的。”

李清、石俊忍不住笑了,李清道:“花朋友說得是,花朋友說的是……”

石俊道:“花朋友府上是……”

花三郎道:“關外。”

石俊道:“好地方!”

“好說。”花三郎道:“有人傲誇關外崇山峻嶺,秋風獵馬,所謂風蕭水寒,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我卻獨羨慕湖山秀美,江左的文采風流,所謂紅外風嬌日暖,翠邊水秀山明,這些個,是關外所無法比擬的。”

這口吻,可真不象個讀書人。

李清道:“哪兒的話,哪兒的話,什麼地方都一樣,有好也有壞。”

這位談吐可就不怎麼樣了。

石俊道:“花朋友,在如今這個時候做官,恐怕不太適宜啊!”

花三郎道:“怎麼?”

石俊道:“朝裏有劉瑾專權,上欺天子,下壓群臣,那種日子不好過,弄不好就要賠上身家性命,就算命比別人大,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

李清道:“就是嘛,花朋友,說句話你可別見怪,這年頭做官的人人為自保,不是想辭官回家養老,就是做起事來戰戰兢兢,心驚膽顫,巴不得早一天跳出這是非圈,你怎麼反倒想往裏鑽呢?”

花三郎道:“我輩讀書人,十年寒窗,磨穿鐵硯,為的是什麼,士、農、工、商,士列四民之首,不求取些微功名,辜負那十年寒窗,不混個一官半職,又何以光門楣、顯祖宗,最現實的事,我拿什麼臉回家呀!”

石俊還待再說。

花三郎已然正色說道:“我知道,宦海波濤,詭譎險惡,可是試觀古來曆朝曆代,哪一朝代的宦海平靜,仕途順利,能否明哲保身,能否平步青雲,能否飛黃騰達,端在自己,古來多少人標榜清高,不願隨波逐流,但卻個個落落寡合,鬱鬱不得誌終其生,清高或許清高,又能得到什麼,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我敢說,那些人在他將死前的片刻,必然是悔恨交集,倘若天假其年有機會,讓他從頭來,他必然會徹頭徹尾改變,一定不會再蹈覆轍。”

這番話,聽得李清、石俊瞠目結舌,無以為對,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似乎是話不投機,定過了神,石俊強笑:“人各有誌,勉強不得,李兄,咱們走吧,讓人家花朋友歇息吧。”

石俊跟李清走了。

花三郎笑了。

石俊、李清沒回小亭子裏去,相偕走進了東邊不遠那間精舍裏。

花三郎人在屋裏,可是從窗欞裏投射出去的目光,始終沒放過那間精舍。

隻一會兒工夫,石俊從那間精舍裏輕快異常的走了出來,出了院門不見了。

那個院門,正是花三郎跟瘦高小胡子來的時候,走過的那扇門。

花三郎臉上的笑更濃了,籲了一口氣,坐了下去。

飯時到了,有人給送了飯來,送飯的,是兩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不但穿的花不溜丟,而且人也濃妝豔抹,噴香噴香的。

這兩位大姑娘人長得不算美,可也並不討人厭,隻是搔首弄姿,挺會作態,而且還透著些妖氣。

在別人眼裏,這兩個算是夠迷人的,迷人的不是她們的姿色,而是她們的媚態。

可是在花三郎眼裏……

花三郎的眼界太高了,他閱人良多啊。

兩位大姑娘也算得上是閱人多矣,在這種地方當差,這種地方做的又是“救人”的事,生張熟李,焉有不閱人良多的道理?

而象花三郎這樣兒的人,恐怕她倆還是頭一回碰上,你看,四隻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直在花三郎身上轉,就舍不得挪開,哪怕是一刹那。

不但搔首弄姿得更厲害,媚得更來勁兒,簡直是極盡賣弄之能事,甚至,殷勤的不得了,盛飯、夾菜、侍候吃、侍候喝、侍候洗手、侍候擦臉,花三郎的兩隻手就等於是多餘的。

都侍候到了,行了吧。

不,腳底下象粘住了,還舍不得走。

還侍候什麼。

花三郎可沒表示什麼,處之泰然。

兩位大姑娘似乎在等花三郎的話,等花三郎有所行動。

花三郎既沒有話,也沒有行動。

說話的另有其人,來了。

一陣香風,醉人,顯不出兩位大姑娘的香了。

猛一亮,也使得不算頂美的兩位大姑娘暗然失色。

精舍裏進來個人兒。

這麼個人兒,說她是少婦,年歲嫌大了些,說她是中年婦人,可又年輕了些,那也是罪過,誰也不忍這麼說。

看年紀,該有三十多,可是她有著十八九姑娘們的身材、肌膚,身材美好而圓潤,肌膚也既白又嫩。

十八九姑娘所欠缺的,是她那動人的成熟風韻。

這種酒,不必品嚐,看一眼就能醉人。

她,沒有濃妝豔抹,但卻美豔照人。

她,沒有搔首弄姿,故作嬌媚之態,但,她遠較那兩個已經夠媚的大姑娘媚人。

她,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媚,她,舉手投足,沒有一個動作不媚。

就算現在她寒著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照樣無礙她的媚力:“收拾收拾,出去吧。”

兩個大姑娘一下子一絲兒媚意也沒有了,急急忙忙的收拾了碗筷,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花三郎拱起了手:“承蒙款待,毋任感荷。”

剛想寒著一張嬌靨,如今花三郎這句話,就象是解凍的春風,馬上,她笑了,笑得更媚,媚得讓人心跳:“您好說,既然把您請到我們這裏來了,粗茶淡飯還能不給嗎?各位都是我們打心眼兒裏敬佩的血性英雄,我們自愧做的不夠周到,還要請您多多包涵呢。”

花三郎連道:“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她目光一凝,秋水似的明亮,火一般炙熱的眸子,緊緊的盯在花三郎冠玉似的俊臉上:“說了半天話了,還沒請教,您貴姓啊。”

“不敢,花,花三郎。”

“哎喲!”她一臉驚喜的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您瞧這有多巧啊,在這兒碰上了您這位本家。”

花三郎微一怔:“呃!您……也姓花。”

“可不,一筆還能寫出兩個花字兒來嘛,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花三郎“哎喲”一聲,也顯出了熱絡勁兒:“那可是真不容易啊,能有你這麼一位本家,可是我的無上榮寵,您忙不?不忙請坐會兒。”

“我沒事兒,就算再忙,碰上了一家人,說什麼也得親近親近。”

她坐下了,花三郎也坐下了,挨得她挺近的。

她往前欠欠身,一張嬌靨到了花三郎眼前,嬌靨既美且媚,加上那陣陣迎麵直送的幽香,真能讓人心頭象小鹿似的:“您家在哪兒呀?”

花三郎道:“關外。”

“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一事無成。”

“別這麼說,我這麼問可沒別的意思,既是本家,還跟自己人客氣,問清楚了多大好稱呼,我三十了,托個大,叫你一聲兄弟。”

花三郎微一怔,旋即一笑:“您這是跟我開玩笑,您哪兒有三十。”

“真的,三十了。”

“我不信。”

“騙你幹什麼。”

剛才是“您”,現在變成“你”了。

“以我看,您跟我差不多。”

她橫了花三郎一眼,媚意四溢:“你可真會討人家喜歡啊,女人家,那有硬往自己頭上加歲數的。”

“這麼說,是真……”

“當然是真的,這還假得了。”

花三郎直愣愣地望著她,一時沒說話。

“叫你一聲兄弟,不會見怪吧。”

花三郎忙道:“那怎麼會,我巴不得有這麼一個姐姐!”

“他們都管我叫九姑,兄弟就叫我一聲九姐吧。”

花三郎道:“九姐。”

花九姑打瑤鼻裏“嗯”了一聲,聽得人心顫:“好兄弟,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花三郎往外指了指:“九姐,白天那邊的兩位來跟我聊過,逢人隻說三分話,莫要盡掏一片心,跟他們,我沒有實話,九姐你這個自己人不同,我家裏沒人了,從小浪蕩到如今,我除了知道自己叫花三郎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花九姑微皺娥眉,嬌靨上一片痛惜色:“弄了半天,家裏隻剩兄弟你一個人了,怪可憐的,不要緊,往後有你這個姐姐照顧你,誰叫咱們都姓花,誰叫你叫我一聲姐姐。”

花三郎一臉的感動色,欲言又止。

花冗姑凝目接問道:“那你這趟上京裏來,是來……”

那位總管說,他們是不多問的,可是這位花九姑卻問這問那,問得很清楚,這豈不是違反了“規矩”。

花三郎似乎沒在意,他把她當做了本家碰在一塊兒,人不親,姓是一個,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人之常情,答得毫不猶豫:“九姐,就象我剛才所說的,都二十了,一事無成,再這樣下去,怎麼對得起爹娘,跟花家的列祖列宗,我想通了,痛下決心,想改改以前的昨日非,所以我橫心咬牙離開了關外到了京裏,京城天子腳下,是個繁華的大地方,也臥虎藏龍,隻要運氣好,保不定就能藉著風雲直上九霄,哪知道剛到京裏的第二天,出了客棧門兒,剛想開始碰運氣,哪知道時運不濟,竟碰上了三廠的盤查……”

花三郎態度很誠懇,話說的也煞有其事,他剛說到這兒,花九姑就接了口:“原來是這麼回事,兄弟你能有這樣的雄心壯誌,姐姐我很高興,也很安慰,咱們花家能有個有出息,能有個出人頭地的,我這個姐姐雖然是八杆子打不著,可是衝著這個‘花’字,姐姐我也沾了不少光,隻是,兄弟,你是打算往哪一行,哪一業……”

花三郎道:“我讀過書,也練過武,哪一行哪一業都行,隻要能讓我出人頭地,揚眉吐氣,我就賣力賣命。”

花九姑沉吟了一下,一點頭道:“行,誰叫你碰上了我,自有我給你留意,姐姐我在京裏待得久,人頭地麵都比你熟,讓我來給你找個好差事……”

“可是,九姐,這兒的人要把我送出京去。”

“對了,要是連命都保不住,什麼雄心壯誌,全是假的,你不知道三廠的人有多厲害,既然找上過你,又因為你傷了一個番子,短時間內你要是待在京裏不走,兄弟,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嚇唬你,你這條小命非丟在三廠人手裏不可,所以必須得把你先送出去。”

“要是把我送了出去,那我還怎麼能……”

“傻兄弟,放心吧,姐姐能把你送出去,就能把你再弄進來。”

“九姐的意思是……”

“現在先別問,姐姐我自有安排,我還有事,不多陪你了,你歇著吧。”

說完這句話,她拉過花三郎手拍了拍,然後站起來帶著香風走出了精舍。

這位花九姑,很怪。

看她散發媚力的樣子,似乎對花三郎有很大的意思,支走了那兩位大姑娘,也似乎有意思吃獨食。

但是,她並沒有采取什麼行動。

是因為她的成熟,世故,不急前躁進,還是另有別的原因。

不管是什麼,花三郎可不在意,盡管她那隻手柔若無骨,細嫩潤滑若羊脂,花三郎可是心如止水。

花三郎的年齡沒她大,可卻遠比她“成熟”,遠比她“世故”啊!

這是一間小屋,比花三郎所住精舍精雅十倍不止的小屋。

鏤花紗燈輕柔的燈光下,那瘦高小胡子正左擁右抱,一左一右那兩個,正是侍候花三郎吃喝的那兩個大姑娘,小胡子的胡子,刺刺這個,紮紮那個,那兩個,烏雲蓬蓬,羅衫半解,這邊“吃吃”,那邊“咯咯”,都是令人血脈賁張,心旌搖動的嬌笑。

突然,花九姑推門而入,嬌靨上象籠罩了一層寒霜。

兩位姑娘並沒有什麼驚慌色,挪身離開了小胡子,各自抬皓腕理理頭發,整整衣衫,臉上甚至一點兒羞色紅意都沒有。

瘦高小胡子含笑站了起來,微一欠身:“九奶奶。”

花九姑冰冷道:“初更時分,安排停當,送他出去。”

瘦高小胡子兩眼一亮:“摸清楚他了?”

花九姑沉聲道:“我讓你送他出去。”

瘦高小胡子恭應一聲,然後笑道:“還是九奶奶行,到那兒一摸就給摸透了。”

花九姑冷哼道:“摸透了,別小看我這個本家,他可不是等閑人物,是朋友,他能派大用,要不是朋友,他可就是咱們生平僅遇的唯一紮手對頭。”

瘦高小胡子斂去了笑意,目光一凝,道:“一個人占不了幾尺地,東院裏剩下的地方不大著呢,九奶奶為什麼不跟對付以前那些個一樣,把他作了。”

花九姑道:“不急,我還要試試,真不成在外頭作他也是一樣,他逃不出咱們的手掌心兒去的。”

瘦高小胡子道:“這小子不比別個,已經算是鬧得滿城風雨,稍有名氣了,怕隻怕到時候那位姑娘那兒……”

花九姑冷哼道:“敢,那個小蹄子她敢管我的事兒,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是!”瘦高小胡子躬身答應。

花九姑轉身出去了。

初更時分,花三郎正在床上躺著,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

花三郎唇邊浮現笑意,可仍躺著沒動。

掀簾進來個人,正是那瘦高小胡子。

花三郎仰身坐起:“尊駕……”

瘦高小胡子一句:“朋友,送你出去的時候到了,請跟我來吧。”

轉身走了出去。

花三郎在外麵小客廳追上了他:“還有兩位……”

“我們已經把他兩位送出去了。”

“有位花九姑……”

瘦高小胡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心,外頭等著你呢!”

花三郎沒再多說,跟著瘦高小胡子出精舍,出小院子,循原路來到了當初來的時候,馬車停住的地方。

有輛馬車停在眼前,那是來的時候坐的那一輛。

趕車的換人了,是個穿得很體麵的中年人。

花九姑在車旁站著,一見花三郎,立即迎了過來,遞給花三郎一封信,道:“馬車會送你到你該去的地方,到了以後,你就把這封信交給那兒的人,他們自會給你安排吃住,耐心在那兒住著,一有眉目,我馬上會讓人接你去。”

花三郎要說話。

花九姑卻道:“別多說了,上車吧,我們是算準了時間的,錯過了時候就難出城了!”

花三郎很聽話,沒說一個字,拿著那封信上了馬車,車篷垂下,鞭梢兒一聲脆響,馬車馳動了。

算算車出了大宅院,花三郎想抽出那封信看看,可是剛抬起手他就忍住了。

花三郎人坐車裏,看不見車外的一切,但他知道,馬車往西走。

沒多大工夫,車到了城門口,速度減慢了,但是沒停下,聽見車把式在車轅上嚷了一聲:“送我們少爺出城去,各位辛苦,請買酒喝。”

敢情用的是這一套。

這一套也得看人用,換個人恐怕還不靈呢。

大宅院的人,究竟是幹什麼的,居然跟吃官糧,拿官俸的混得這麼熟。

花三郎閉目養神,想都沒多想。

車出西城,一路疾馳,沒多久就拐了彎兒,又約莫一盞茶工夫,車停下了。

車把式外頭喊上了:“到了地頭了,朋友請下車吧。”

花三郎掀開車篷跳下了車,隻見眼前竟是個小酒館,酒旗兒高挑,招牌掛的是“太白居”。

這當兒,門半掩著,裏頭有燈光。

客人沒了,但卻還沒上門。

花三郎疑惑地指指“太白居”。

車把式高坐車轅點點頭。

花三郎邁步走過去。車把式趕著馬車走了。

花三郎邁進了“太白居”,櫃台上有燈,板凳都上了桌子,可卻不見一個人。

輕捷的步履聲響自身後,花三郎裝聽不見:“有人麼,裏頭有人麼?”

身後響起了低沉話聲:“人在這兒呢。”

花三郎霍然轉身,眼前站著個中年人,商人打扮,八成兒是“太白居”的掌櫃。

花三郎道:“尊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