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麼回事,隻這一句話,三個人,截人的也好,被截的也好,驚弓之鳥似的,立即分散開來,被截的騰身而起,直上城頭翻了出來,截人的也驚慌掠逃,一轉眼工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裏。
一條頎長人影禦風似的踱到,是花三郎。
以他的身法腳程,絕不可能是這時候才趕到,既是早到了,為什麼到這時候才顯身露麵。
花三郎應該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隻有五個字:“謀定而後動”。
這時候,他站在亂墳崗上,詫異地自語:“怎麼回事,都跑了,不該都見不得人啊。”
剛說完話,一陣令人心神震顫的低低呻吟之聲傳入耳中。
這陣呻吟之聲,讓人說不上來是為什麼而呻吟,但是聽入任何一個男人耳中,都會讓人心旌顫動,血脈賁張。
花三郎一雙目光立即循聲投注過去。
是剛才一條人影落地處的那堆亂草裏。
花三郎目光投到,人也跟著來到,撥開亂草看。亂草中倒臥著一名婦人打扮的女子,千嬌百媚,狀若夢囈,正自星目緊閉櫻唇半張,低聲呻吟,赫然竟是花九姑。
花三郎忙伸手:“九姐……”
他嚇一跳,忙縮回手。
隻因為花九姑肌膚燙人,混身象一團火。
旋即花三郎唇邊再泛笑意,他方要伸手去閉花九姑的穴道。
那知,花九姑一雙粉臂突張,兩條水蛇也似的立即纏上了花三郎。
花三郎還真是冷不防,沒站穩,往前一傾,正倒在了花九姑身上。
馬上,花九姑一個滾燙嬌軀也變成了蛇也似的,緊緊的纏上了花三郎。
這已夠要人命的了,更要人命的,是她那連連的嬌喘與聲聲的呻吟。
此情此景,就是鐵石人兒也會心動。
而,花三郎他卻比鐵石人兒還要硬,還要不解情。
花九姑的一雙粉臂象鐵箍,也真有幾分象吞人的蟒蛇,越纏越緊,但是花三郎的一隻手臂還是從花九姑一隻緊箍的粉臂裏脫了出來,然後,他那隻手臂象靈蛇,突出一指,正點在花九姑那纖細圓潤的腰肢上,花九姑嬌軀一挺,既不嬌喘也不呻吟了,而且,原來緊箍在花三郎身上的那雙粉臂,也緩緩地鬆了。
花三郎拿開了那雙粉臂,站了起來,整整衣裳,望著花九姑籲了一口氣,眉頭皺了起來,沉思有頃,他有了決定,俯身抱起花九姑,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花三郎抱著花九姑,從天而降,落在了“京華客棧”他住的那間房的後窗外,腳一沾地,他馬上覺察出房裏有人。
他表現得毫不在意,打開窗戶,躍身而入,等回身帶上了窗戶,他才淡然發話:“哪位朋友在此相候?”
一個清朗輕柔的話聲在黑暗中響起:“我點上燈你看看!”
火光一閃,燈亮了,花三郎目光所及,為之一怔。
床前坐著個人,儒雅瀟灑俊郎君,赫然是賈玉。
花三郎剛脫口一聲:“閣下……”
賈玉已含笑而起,目光深注花三郎懷中的花九姑:“我不相信你是偷香竊玉的采花賊。”
花三郎道:“閣下沒看錯我,”
賈玉明眸一轉:“那!何來此我見猶憐的美嬌娘。”
花三郎道:“說來話長……”
他上前把花九姑放在了床上,然後為賈玉敘述經過,他說“話長”,其實話並不長,他自打從住進客棧以後說起,以前的,隻宇未提。
靜靜聽畢,賈玉恍悟地長“呃”點頭:“原來如此,那麼是英雄救美人,飛來豔福。”
“閣下開玩笑了……”一頓接問:“閣下怎麼知道我住進了這家客棧……”
賈玉抬起那白皙嬌嫩,如美玉,似羊脂的一隻手,攔住了花三郎的話頭:“救人要緊。”
他幾乎是話出手到,不等花三郎有任何行動,另一隻手已然搭上了花九姑那雪白的腕脈上,目光則緊緊盯住花九姑那張酡紅似薄醉的嬌靨上,旋即,他一驚:“呃,好下流的東西,她中了淫毒的暗器。”
車轉花九姑的身子,往身後上下一摸,道:“在這兒了!”
揚手而起,手裏多了一根藍汪汪的東西,是一根細小的針狀物。
花三郎呆了一呆:“沒想到閣下……”
賈玉截口道:“你閉了她的穴道,淫毒無從發泄,勢必攻心……”
花三郎忍不住“呃”了一聲。
賈玉明眸再轉:“救她的是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救她,我告退,稍時再來叨擾一杯。”
他舉手一拱,要走。
花三郎伸手攔住了他。
賈玉凝目,一雙目光直欲透視花三郎的肺腑:“如此可人美嬌娘,你忍心讓她香消玉殞,一命歸陰?”
花三郎道:“此時此地,閣下忍心相戲!你我都知道,還有一個救她的辦法。”
“天賜豔福,送上門來的便宜,你願意舍此就彼。”
花三郎道:“我要是有心領老天爺的情,還何必把她抱回客棧來。”
賈玉深深看他一眼:“應是個深解風流情趣的人,不想卻是個惱煞人的魯男子,既然知道還有別的救她的辦法,就該知道需要哪幾味藥,還等什麼。”
花三郎微微一笑,轉身出門而去。
聽見花三郎走遠了,賈玉臉上突現寒霜,伸手一掌拍在花九姑後腰上。
花九姑嬌軀一震,混身扭動,呻吟又起。
賈玉冷然道:“隔牆有耳,別招人誤會,我不是他,可以不必裝腔作勢了。”
花九姑一怔,不動了,眼也睜開了,入目賈玉,她又一怔,挺身下床:“你……”
“不認得我?”
“你多此一問。”
“這你認得不認得?”
賈玉翻腕而起,那欺雪賽霜,朱砂隱約的手掌心裏托著一物,是方玉佩,玉佩上還雕著一隻翔鳳。
花九姑臉色一變:“原來是你……”
賈玉收起玉佩:“不錯。”
花九姑娥眉一豎:“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問你們是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
“我當然知道,不知道我也就不來了,我要告訴你,事有本末先後……”
“我知道,而且清楚得很,但是你們並沒有明確的行動!”
“什麼叫明確,手法各有不同而已,象你們這種布施色相的美人計我不屑為……”
花九姑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布施色相的美人計,你易釵而弁,又是什麼用心,恐怕是殊途同歸,異曲同工吧。”
賈玉作色而起:“你敢”
花九姑道:“同屬外圍,不過東、西有別而已,你憑什麼對我豎眉瞪眼?”
賈玉冰冷道:“花九姑,我再說一遍,事有本末先後。”
“我是奉命行事,有什麼話你對我們督爺說去。”
“你以為我不敢。”
“敢你就去呀。”
賈玉臉色一變,剛待有所行動。
一陣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
賈玉臉色馬上恢複正常,道:“他回來了,不想壞事就趕快回床上去。”
當然,花九姑也聽見了那陣衣袂飄風聲,轉身,扭腰,人已上了床。
賈玉跟過去,一指點在她腰眼上。
花九姑嬌軀一軟,人躺下去,姿式居然跟剛才一模一樣,適時,花三郎拿著一包藥進了房。
賈玉迎上去道:“幾味藥都買齊了。”
花三郎道:“買齊了,一味不缺。”
“蟬蛻呢?”
“當然有。”
賈玉道:“那就行了。”
花三郎道:“恐怕得交給店家去煎。”
轉身要走。
賈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真要救她。”
花三郎道:“閣下這話……”
賈玉道:“你知道她是幹什麼的了,是不是?”
花三郎微點頭:“不錯。”
賈玉道:“一時半會她死不了,不急在這一刻,咱們坐下來談談。”
他拉著花三郎,走到一旁坐下,望望花三郎滿臉的疑惑,他道:“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不過我分得清什麼人該救,什麼人不該救。”
花三郎沒作聲。
看了看花三郎,賈玉又接道:“為‘天橋’苦哈哈的朋友出頭,我原以為你是個一身俠骨的豪……”
花三郎沒讓他再說下去,含笑一搖頭,道:“不敢說有一身俠骨,隻是天生有副愛管閑事的脾氣。”
“這脾氣可以稱之為‘每見不平事,輒作不平鳴’吧!”
花三郎沉吟了一下道:“我沒辦法否認。”
賈玉回手一指床上的花九姑,道:“很明顯的,她是‘三廠’中人,三廠中人的作為,你不會不清楚,今天留她一個,異日就會有不少人丟掉性命,你難道沒考慮……”
“我考慮過,但是事情讓我碰上了,我怎麼能撒手不管,見死不救。”
“這麼說,不管她是個多麼淫惡的蕩婦淫娃,也不管她會利用她天賦的本錢去引誘多少人喪失性命……”
“閣下,恕我打個岔,如果某些人是為她的天賦本錢喪失了性命,那也是死有餘辜了。”
“話不能這麼說,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男人家有幾個經受得住這種誘惑的,更何況她精擅媚人之術!”
“聽閣下的口氣,對她似乎知之頗深。”
“當然,凡是在京畿一帶活動的人,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沉吟一下:“我是個男人,我姓花,人也很‘花’。但是我很懂選擇,也很有分寸,我認為,隻要自己把持得住,即便是‘坐懷’,也應能‘不亂’。”
賈玉目光深注:“擺在眼前的明證,你,我倒是很信得過。但是,閣下,世上能象你這樣的男人,畢竟不多啊。”
花三郎搖頭道:“我無意為世間女子說話,美貌也好,嬌媚也好,畢竟不是罪過,所謂禍水也者,那隻是男人們掩飾自己壞惡的藉口。”
賈玉目光再深注:“就憑這句話,何愁世間紅粉不拿你當知心人兒!”
花三郎搖頭:“我剛說過,我無意……”
賈玉目光一凝,臉色立整:“你所以堅持救她,不會別有原因吧。”
花三郎似乎是一頭霧水:“閣下這話……我要是有意讓她感恩圖報,何如趁如今竊玉偷香,在這種情形下,那風流情趣,應勝似清醒時十倍……”
賈玉臉上飛掠一抹羞紅,旋又正色道:“據我所知,‘東廠’有意網羅你。”
花三郎神情一震,道:“別開玩笑了,這閣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京畿一帶,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人,也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花三郎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的消息靈通,他心念閃電轉動,然後說道:“真要是有這種事,那未嚐不是個進身的機會。”
“進身?”賈玉兩眼之中泛起疑惑神色:“你有意躋身三廠,供職官家?”
花三郎道:“我輩須眉男兒,不可無大誌,我算得上是個老江湖,隻有老江湖才了解江湖,寄身於江湖之上,是混不出什麼名堂的。”
“你要知道,‘三廠’選用人極其嚴格,如果說眼前事是個考驗,那不過是個開端,往後的考驗還多,越來越艱難,你都要一一通過。”
“這應該是意料中事。”
“你也要知道,就算你能僥幸躋身‘三廠’,往後你見的不平事情將更多,到那時你就不能作不平之鳴了。”
“壞毛病是該改的,供職於‘三廠’之中,理應如是。”
賈玉臉色微變,站了起來,負手來回走動幾趟之後,突然轉身凝望花三郎:“你真想躋身‘三廠’?”
“想歸想,但能不能通過一關關嚴格的考驗……”
“你要是真想躋身‘三廠’,我可以讓你不必經過任何考驗,順利達成願望。”
花三郎霍地站起:“你……”
“不錯,據我所知,隻要有親信推薦,不必經過任何考驗,就能順利進入‘三廠’,我有辦法找人推薦你,不過直接推薦你的不是我。”
花三郎道:“你能找誰?”
“該讓你知道的,我會現在告訴你,你最好三思,否則將來要是出一點差錯,不但你自己保不住性命,那推薦人的身家,也要受你拖累……”
花三郎接口道:“這我沒辦法擔保,口頭上的擔保也未必能取信於你。”
“不,我願意聽你一句話。”
花三郎心裏一跳:“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不能不拿自己賭一賭。”
花三郎雙眉微揚:“那麼,閣下,你永遠是花三郎的朋友,這夠麼。”
“夠了,我還要告訴你,我能讓你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
花三郎一怔,旋即皺眉:“倘若‘東廠’有意要我,而我進了‘西廠’……”
“不用擔心得罪‘東廠’,東、西兩廠是平行,誰也不比誰高,‘東廠’或許會對你有所不滿,但是他們拿你沒有辦法!”
花三郎點頭道:“那就行了。”
賈玉伸手拉住了花三郎:“走吧,我帶你找人去。”
花三郎忙道:“閣下,她……”
“你要進的是‘西廠’,不是‘東廠’,大可以不必再管這個‘東廠’中人。”
花三郎道:“不,我可以不怕得罪‘東廠’,但人我既然帶了回來,我就不能虎頭蛇尾,撒手不管。”
“沒想到你還挺執著的,那你打算……”
“救醒她,然後走我的。”
賈玉無可奈何地鬆了花三郎:“好吧,也隻有任由你了,藥不必煎了,拿這個試試吧。”
他探懷取出一個寸高小白瓷瓶,連這小瓷瓶都是香噴噴的,拔下塞子,倒出一顆米粒大赤紅丸藥遞給了花三郎。
花三郎接過丸藥,道:“這……”
“家傳秘方,能解百毒,應該有效。”
花三郎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賈玉道:“你大概想說,我既有這種丸藥,為什麼還讓你去跑一趟。”
花三郎道:“我不願意問,相信閣下必有閣下的道理。”
賈玉道:“你不願問,我願意告訴你,為她,我不願糟踏這麼一顆珍貴靈藥,但是現在,我急於讓你擺脫她,也隻好忍痛了。”
花三郎笑了,捏著藥丸走過去,另一手捏開了花九姑的牙關,順手把藥丸彈了進去。
賈玉道:“別忘了,穴道。”
花三郎手起掌落,拍活了花九姑的穴道,花九姑立即呻吟出聲。
賈玉道:“藥力不會這麼快,我助她一臂之力吧。”
出手飛快,連點花九姑三處穴道,花九姑不呻吟了,臉色恢複平靜,靜臥不動。
賈玉道:“她馬上就醒過來了。”
拉著花三郎往外走,花三郎跟了出去。
聽見了動靜,花九姑急坐起,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花九姑不但不傻,而且人還很聰明,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她銀牙碎咬,把個賈玉恨入了骨,一跺腳,人穿窗而出,不見了。
當然,花九姑不是單獨行動,有人接應她,接應她的,是那位東廠大檔頭巴天鶴。
花九姑把事情告訴了巴天鶴,巴天鶴臉都白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恐怕二者都有。他一句話沒說,帶著花九姑跟兩名番子,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