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蕭郎是路人(下)(2 / 3)

又是一年春風拂麵時,這個春天她當然是在江南度過了,隻是,她再也聽不到小鳥的鳴叫聲,聽不到鮮花在春guang下綻放的聲音,因為這些炮聲,這些槍聲,還有那些在戰火中失去親人的江南人民的悲哭聲,把它們嚇跑了,也把江南的春天那絲最鮮麗的顏色抹去了,但是,沒有什麼可以嚇倒她,嚇跑她,葉飄楓在燈光下挺直了背脊,雙目流動出熠熠的光輝,副官見她披著外衣走了出來,忙上前詢問:“小姐,您已經忙了一天了,現在還要去戰地醫院嗎?”

葉飄楓重重的一點頭:“當然要去了。”

戰爭打響的第二十一日,東洋軍對江南各城門發起猛烈攻勢,綿延了近兩千年的這座古城,在轟隆的炮聲中戰栗著,城外幾乎被炸成了一片焦土,逃難的百姓和鎮京戰敗後流入江南城的散兵蜂擁而來,陸子博在江南城內的租界設立一大片難民營,區內大致可以容納二十多萬人,一時間成為了許多貧民的避難所,日後的曆史也會記住陸子博的功勳,就是他,在戰亂中挽救了幾十萬人的生命,他一邊奔走在各國的公使館之間,以爭取更多的外援,一邊從他家各處的產業中籌措更多的物資,用來增援江南城的保衛戰,他已經有許久沒有見過葉飄楓了,與何天翼多半也是電話聯係,他們都奔赴在各自的戰場中,早已忘卻了那些戰前的情思湧動,兒女情長。

雖然東洋軍隊攻勢猛烈,但何天翼指揮城內守軍拚死抵抗,直至天黑,敵軍也未能衝入城內,城外的炮火,將整個黑夜照亮,一日的激戰下來,江南軍方死傷逾三千多人,但圍攻的敵軍死傷更是慘烈,到了晚上不得不暫時休戰,一麵修整部隊,一麵對外請求支援,這是開戰以來唯一安寧的一夜,當何天翼走下戰壕時,甚至可以看見頭頂的星空,那樣明亮美麗的閃爍在他的眼睛中,像他最愛的女子溫柔的眼光。

陣地上忽然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唱起了江南的民謠,這首歌曲,在江南傳唱了幾百年,隻要是江南人,沒有一個不會唱的,起先那歌聲很小很微弱,但最後卻忽地洪亮了起來,幾乎所有的士兵都跟著唱開了,南方人獨有的溫軟小調,在此時卻變得悲愴高亢,這許許多多的聲音連成一片,飛越蒼穹,激越的回蕩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間,何天翼頓住了腳,倏地朝第一聲歌聲響起的地方奔去,那裏是傷兵營,葉飄楓蹲在那裏,一邊唱著歌,一邊輕輕的覆上了一名小戰士的眼睛,那小戰士一身的血,看上去不過十五歲的光景,他雖然死去了,可嘴角卻揚著一絲欣慰的笑容,看來,葉飄楓唱響的這首家鄉小調讓他去得非常的安詳。

璀璨的星空下,葉飄楓淚流滿麵的迎上了何天翼的視線,何天翼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她,忽地也敞開了嗓子,一下便接過了葉飄楓的歌聲。

戰事從來也沒有如此艱苦過,北方接連失利了幾座城池,但它畢竟牽扯了東洋軍方投在中方戰場上將近一半以上的兵力,正是由於太城的堅決抵抗,給了全國其它戰場不少的喘息機會,可江南的戰事卻並未因此有所鬆懈,葉開顏在關外的偽政府組織了一支約八萬人的偽軍,正日夜朝江南開來,支援在此滯步不前的東洋軍隊,戰至第五十一日,敵軍對江南城的攻勢達到了最高潮,東洋軍方猛攻防守最薄弱的雨天門,雨天門這一地區,炮彈橫飛,無數的民居商號化為烏有,何天翼不得不親臨戰場進行指揮,陸子博也將他前一斷時間收購的大批新式武器如數的捐獻了出來,一日一夜的激戰在血肉橫飛中過去了,雖然敵軍並未破城而入,可何天翼自行組織的那支二萬多人的嫡係部隊卻傷亡慘重,這一支部隊,是江南軍中戰鬥力最強的,就連江策留在江南的那三萬人也隻能與之並駕齊驅,這一戰的悲壯,足以標榜史冊,何天翼也在這一役中掛彩,當他的左臂鮮血淋漓時,東洋軍終於再一次的撤兵了。

與此同時,城內已經開始大批的往外遷徙居民,無數的富商豪甲紛紛外逃,當陸子博問自己的父親陸風濤可要遠走避禍時,陸風濤微笑著搖頭道:“不!我還沒有看夠江南的山山水水呢!連我兒子都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我這個做父親的又何所懼呢?”那一夜,陸子博終於為他的父親解開了多年的心結,他們父子二人甚至秉燭夜談,但是,陸子旭與陸子嬌,還有一幹陸府的姨娘們還是收拾細軟走掉了,曾經輝煌一時的江南陸府,終於難得的平靜了下來。

戰爭依舊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到了第六十二天,在大批偽軍的幫助下,東洋軍終於攻破了雨天門,何天翼隻能以江南城內的賢水湖和天幕山為要塞,構成強固閉鎖式堡壘,警戒的頑強抵抗,消耗敵軍,並且掩護幾大主陣地,拖延敵軍的前進步伐,戰鬥越是緊要,就越是暴露出江南軍隊不善戰的軟肋,有一大批原有的江南軍官甚至帶隊跟隨民眾竄逃,何天翼聞言後氣得暴跳如雷,當即就抽出手槍,“啪”的一聲撂在桌上,喝道:“誰敢逃,他媽的就給我斃了誰。”

第二日,東洋軍以重炮猛轟江南南尋門,南尋門由江南原第十七師師長把守,考慮到第十七師不過是隻紙老虎,何天翼拉出了江策留在江南的部隊前去駐守,未料第十七師的高射部隊卻自行退卻,這一道火牆一消,東洋軍的步兵在其炮火的掩護下蜂擁而上,缺少了重炮掩護的北方部隊一時抵抗不住,在死傷無數後不得不撤離南尋門,至此,江南城又被打開一道缺口。

終何天翼一生,也不曾打過如此艱難的仗,他帶隊兩個多月,無日不戰,前有強敵,後無外援,敵軍用三倍於他的軍力強行壓境,就連他組建了三年之久的二萬多精銳部隊,前後也傷亡逾萬,他豈止是身在流血,就連心也血跡斑斑,盡管如此,但隻要有一絲希望存在,他還是不願意放棄,南尋門陷落,他隻能重新調整戰略方針,一方麵堅守幾大要塞,一方麵集中火力,抵擋敵軍的瘋狂進攻,就這樣強硬的膠著著,時間又過去了一周,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合過眼,又有多久沒有好好吃過一口飯,還有多久沒有見過葉飄楓一眼,他隻知道,葉飄楓正以她的身份,組織社會各界人士,尤其老百姓,幫助江南軍方抬運傷員和陣亡士兵遺體,還有組織物資供應隊等,偶爾,她孱弱的身影會從他的心間一劃而過,這一劃,像一根尖針刺傷了他的心,是時候讓她走了,為了江南,就讓她到此為止吧!她應該像最平凡的女子一般,幸福的生活在她最愛的人身邊。

又一個艱難的十天過去了,江南真正處在風雨飄搖中,除了幾處主要的陣地與要塞,其它的地方皆陷於敵手,每日裏大戰小戰仍在繼續,但已經進入了持久的巷戰階段,東洋軍在江南這役付出了舉國哀傷的代價,並且無限製的拖延了他們在戰程上的推進,這個一再讓他們頭疼的何天翼,已經成為了侵略者的噩夢,除掉他已被東洋軍方列為首要的任務,為了徹底鏟平江南三省,東洋軍方不得不從北方戰場抽出一部分兵力,大舉包圍江南三省的要塞烏京,這樣一來,形勢嚴峻的北方戰線旋即就得到了一次緩和的機會,江策迅速的抓住這個機會,一連打了好幾場勝仗,重重的挫敗了東洋軍隊囂張的氣焰,北方的勝利無法挽救南方的失利,據說,葉開顏的專列已經從關外啟程,準備幫助東洋人接管戰後的江南。

江南這一個春天跟往年不同的是,那便是少了許多煙雨蒙蒙的雨天,將近三個月來,這裏下的雨屈指可數,但是這一夜,江南卻下起了磅礴大雨,那是真正百年難遇的大雨,在這樣的雨天,何天翼沒帶一兵一卒,甚至連車都沒要,隻是一個人徒步走到了葉飄楓的窗前,他撐著雨傘,看著葉飄楓映在白色窗簾上的身影,呆呆的站了大半夜,那個時候的他,什麼也沒想,他隻想站在這個角落裏好好的看看她,然後再悄然離去。

可是,怎能看得夠呢?哪怕給他一生一世,他也看不夠她啊!所以,讓這個夜長一些,再長一些吧!

他哪裏知道,雖然他隱藏得這樣好,可葉飄楓已經看到他了,他們一個在屋外,一個在屋內,相對默默無言,夜裏寒深風大,何天翼的衣服已經叫雨水全然淋濕,他狠下心來,正要掉頭就走,身後的木門卻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他僵直的回過頭去,葉飄楓已經撐著傘緩緩的朝他走來——

屋內隻開著一盞燈,何天翼脫掉軍帽,平靜道:“小姐,三個月過去了,你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