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聽著,怔怔地望著,聽著那個絮絮叨叨的聲音,望著那轉過身後才發現後背幾乎濕透了的身影。
早在轉身前就發現苗人少年的眼瞳睜得大大的,讓人擔心就要溢滿眼眶掉出來似的,這個表情就是所謂的感動吧。紅十一惡質地笑了笑,看穿對方心理想法般地在手碰到門板的前一刻,突然回頭,用理所當然清朗朗的聲音說道:“那是因為——我喜歡你呀!”
什麼嘛、什麼嘛!龍千裏幾乎是立刻把臉埋在了棉被裏,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隨隨便便就把喜歡這種話掛在嘴邊,動不動就要說一遍,而且,可惡的是,他為什麼總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懊惱地用被子遮掩自己脆弱的少年並不了解,這就是年齡和經驗所造成的可悲又不得不歎服的差距啊。
“千裏……”停下手中的勺子,紅十一歎了口氣,“你可不可以不要瞪著我……”好像她往湯裏下了毒藥一樣。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喂我,”他僵硬地回道,“我自己吃。”
“你為什麼這麼倔強?”忍不住揚了揚眉,他不知道自己在生病嗎?如果他拿不穩把湯潑撒,那自己這一番辛苦可就白費了哩。
臉孔青了一下,少年有些賭氣地說:“對啊,我該死。你不要管我!”
“那怎麼行?”她立刻強勢地反駁,“我要和你做好朋友,我還要和你結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死掉是想讓我也跟著死嗎?”
看不出顏色的眸子升起一片漣漪,少年困難地開口道:“那……那種事情是誰決定的?”
“我啊。”頗為自得的聲音大聲地說道。
“你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要和你結拜兄弟啊。”
“因為我喜歡你嘛,”她撒嬌地搖搖他的手,“我們做家人吧。”
一瞬間氣流湧上喉嚨頂住胸口,讓他想咳又咳不出來,想要怞出被緊握的手,卻因生病沒有一絲力氣,從來沒有與人肌膚相親的陌生觸感伴隨相握的手指一波一波傳至全身,使他忍不住微微地發顫。被人說喜歡的害羞、被單方麵決定一切的惱怒、被看到自己脆弱一麵的不甘,夾雜著襲來令他頭暈目眩。
“千裏,做我的弟弟吧。”
有著黑亮亮的鴿子般眼瞳的少年歪著頭微笑著如是說。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閉了閉眼睛,他喘了一口氣問。
“龍千裏啊。”她輕鬆地回答。
“隻是一個名字就算知道了嗎?”少年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不隻知道你的名字而已耶。”少女黑圓的眼睛流露出得意的星星點點,“我還知道你出生在台江,沒有兄弟,仰慕的人是柳莫天,沒有喜歡的顏色……瞧,我多了解你。”
他為之氣結。
“隻要你是千裏就行了,”上一秒還顯得調皮的她忽然在下一秒漾起一個溫柔的微笑,“是我喜歡的千裏就行了嘛。”
他望著她,望著那晶瑩的臉頰,深邃的黑眸,心情竟然迷失了起來……
微笑的少女狡猾而小心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其實冰塊臉上的肌肉並沒有絲毫的牽動,但那雙太過清澈的眼睛卻藏不住任何的秘密,他一定不知道他有一雙這麼輕易就會出賣他的眼睛吧。渴望、迷惑、寂寞、悲傷……都寫在那雙澄明的眼眸中,水晶一般透亮。
想取得這樣一個人的信任一點兒也不困難呢,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沒有用。因為他實在是太簡單了啊。並不覺得欺騙、利用和傷害這樣一個少年有絲毫的不妥,紅十一隻是笑眯眯地想著,就算他發覺自己是被騙了也是在很久以後了吧,而那,也隻是教給他一個江湖經驗而已啊。
嗬嗬,和這個少年結拜對自己隻有好處沒有損失呢。他比自己年輕,比自己武功高,所以一定會死得比自己晚,和他發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一定是她賺到了。
打著如意算盤忍不住笑得有些得意的少女如果知道少年的身體其實脆弱得隨時有可能死去,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雨停了。
鮮嫩的綠葉滴下清澈的雨珠,墜向微紅的泥土地,濺起透明的小水花。
龍千裏退後一步,皺起眉尖看著自己被打濕的鞋麵。
“大病初愈就要遠行,你到底有什麼急事非做不可?”埋怨的語調由身後比他略高一些的少年口中發出,仿佛是在責怪他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體。
什麼大病初愈?他嘲諷地想,他這種身體根本永遠也不會有完全康複的那一天……
“說嘛說嘛,千裏,你一直不說話,就知道傻傻地向前走,我覺得好悶喔。”
“覺得悶,就不要再跟著我啊。”他不理她,徑自快步疾行。
一點兒也不可愛。紅十一撇撇嘴角,不過,比起之前拚命要甩掉她,現在總算不會趕她走了。這樣說來,可以理解成他有一點兒接受自己了嗎?
想到這,她眼前一亮,不管別人的臉色,硬是厚著臉皮擠到他身旁與他並肩前行,興致勃勃地問:“我們要去哪裏?”
“去殺人。”他一字一句地說完,挑釁似的回頭瞪著她。
“哇,你這樣一揚眉毛真是好看耶。”紅十一嘖嘖讚歎。
眼見對方一臉驚豔地伸手要摸他的眉,龍千裏連忙閃開,兩人離得太近,他這樣向後一仰,險些摔倒。幸好紅十一手疾眼快地拉住他,還責怪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還不都是因為你?”他忍不住氣惱地喊出來,“你說話就說話幹嗎伸手摸我?”
“沒辦法啊,”似乎本人也很煩惱這個問題,“我天生手快嘛。再說你也有不對……”
他不對?他哪裏不對?龍千裏瞪大眼睛。
“誰讓你那顆紅痣生得那麼漂亮,讓我總想摸摸……”她說得很無奈。
如果不是因為這家夥衣不解帶地照顧了自己兩天,他真的很想打他一頓!龍千裏惱怒地轉身重重地哼了一聲。身後的家夥涎著臉繼續跟上來。什麼嘛,有時候像個溫柔的人,有時候又像是小孩子,有時候又會顯得很不正經,都不知道哪個沈七才是真正的他!而且還總是一副笑眯眯悠哉遊哉的模樣……讓他一個人生氣、一個人著急、一個人陷入種種莫名奇怪的心緒裏……
這樣想著,忍不住自我悲歎了起來。自己來中原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要除掉害蟲紅十一,可是因為一場病的耽擱,不禁讓追殺的目標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欠了沈七的人情……
想像兩天之前自己冷冰冰地看他,打他,趕他走,可是……隻要目光觸到他的臉,自己竟會心慌地想要別開頭。他總是一臉笑眯眯的樣子和一副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神,那家夥……他知道自己正在思考關於他的事情嗎?如果他知道一定會得意得不得了吧。這種心情……這種心情到底算是什麼呢?
心神恍惚,忍不住抬頭去看沈七,卻發現他在轉身向路旁的田地裏張望。
順著沈七的視線望去,那裏是一望無際綠油油的麥田。雨後的春日天空,清澈澄明,風吹在臉上,帶來陣陣舒爽的蘋果花香……
剛開始怞穗的麥子過濾出溫柔的綠風,迎麵吹來,胸腔內渾濁的鬱悶都會一掃而空。
來到這裏後,一直忙著追殺某人,視線中除了那團模糊的紅色背影,幾乎什麼也沒有注意。不……並不是來到這裏後才這樣,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地注意過身邊的一切吧。
隨意編成四股辮的長發在風中輕輕地擺動,額頭上有幾絲劉海長長地垂下幾乎刺入了眼睛,雙眼漾起莫名惆悵的酸澀,而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份陌生的感情。
除了一個姓名,他完全不知道身邊這個少年的事情,除了兩天內大概說了三十多次的喜歡,他根本對他一無所知。
什麼想要和他成為家人,什麼想要和他做兄弟,真是那樣的話,為什麼什麼都不和他講呢?懊惱自己會在意他,生氣自己無法漠視他,擔心這樣的心情會被他幽深的眼眸看穿,而交織夾雜在心中糾纏成一個亂亂的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