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衝動隻蓬勃迸濺了一瞬,緊接著,便在謝懷寧平靜的幾乎稱得上冷漠的臉上重新冷卻下來回歸沉寂。

“你知道。”

晏行舟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開口。

又幾不可聞地重複一遍:“你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謝懷寧想,沈戎應該是他見過的最熱烈赤忱的人了。

他看著自己的時候,似乎每一個眼神和笑容都在表達他真誠而又笨拙的心意,他把自己的心放在手裏捧到他的眼前,叫人想要忽視都難。

那謝懷寧你呢?你也心悅他嗎?擺脫梁相後,你想要隨他離開京中嗎?

晏行舟看著對麵有些神思遊離的臉,下意識地想要追問,可僅剩的理智和傲氣卻又及時地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再也問不出半個字來。

夜風漸烈,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

晏行舟在淩冽的風中靜靜站了會,忽然嗬出聲笑,從容的皮囊重新穿回身上,仿佛剛剛短暫失控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

他篤定道:“你不喜歡他。”

謝懷寧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無奈地看了眼晏行舟:“殿下什麼時候也開始喜歡背後嚼人口舌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解釋般的說:“沈將軍是很好的人,他不應該喜歡我。”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像他那樣天真的好人。”謝懷寧緩緩細數道,“而且我是男人,不能孕育子嗣,若沈將軍執意要和我在一起,隻怕沈大人真要叫他活活氣死。”

晏行舟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伸手從他頭頂拂過,拿下一朵被風吹落的小梨花,半真半假打趣道:“那我也不是好人,又未曾想留過什麼子嗣,這麼說,懷寧豈不是配我正好?”

“殿下也不是壞人,隻是心中裝的事太多,日夜憂思,慧極必傷——殿下今日來,究竟是為的什麼?”

謝懷寧並不被他的話迷惑,隻靜靜地站著和他對視,直到對麵因為他的態度而漸漸斂住了笑意,這才收回視線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梁相雖派新夫人暗自拉攏交好沈夫人,但據我所知,沈大人這麼久來卻從未有過主動回應。”

“沈將軍更不必說,他與殿下自幼相識,您應是明白他心思單純隻在沙場,並不參與黨派之爭。這番試探,我也不知殿下問出了什麼,但一兩次便罷了,多了令他察覺,隻怕會白白叫人寒心。”

晏行舟垂著眸定定看他。他素來見人三分笑,此時麵無表情,平日裏漂亮風流的一張臉竟也顯得肅殺。

兩人視線相錯,可他卻覺得謝懷寧先前的審視像是能夠穿透他的皮囊,將他那些想要隱藏的東西強行攤開放在陽光下,叫所有的卑劣無所遁形。

他抿了下唇,想要說些什麼,隻是未來得及開口卻聽屋外傳來幾聲哨響。晏行舟冷眼朝外掃過,又將喉嚨滾動的話咽了回去,半垂著眼笑起來。

“懷寧寬心。沈家上下對今上忠心耿耿可鑒日月,我又怎麼會有其他懷疑。今日我來,純粹隻是為你補慶生辰。怎麼,他沈戎來得,我來不得嗎?”

謝懷寧審視著他:“殿下的禮物不是早就讓人送來了嗎?”

晏行舟姿態灑脫從容,仿佛之前合意樓裏那些話不是他說的一樣,道貌岸然地改口說:“君子不奪人所好,那本就是要送還給你的東西,哪裏算禮物。”

說著,往他的方向湊近些,把那淡白色的小花塞進謝懷寧的手裏,笑吟吟地說:“這才是我的禮物。”

謝懷寧怔怔,被他的厚顏所震懾:“天底下,恐怕再沒有人比殿下更懂得什麼叫借花獻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