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1 / 3)

聶震寧

我並不認為我們處在一個講史與讀史的時代。在變得愈來愈平坦的世界裏,麵對海量的信息、海量的寫作、海量的發表,曆史的講述與閱讀,即使不能被看成是這個海量傳播時代的“一瓢飲”,充其量也隻能看成是一泓海灣。然而,這一泓海灣較之於其他不少海域,似乎要深厚一些、豐富一些、熱鬧一些。若幹曆史小說、文史普及讀物,以及以學術的名義、電視媒體的力量策劃出來的文史講座類讀物,不時成為出版者與讀者追捧、熱捧的對象,這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不時出現的出版現象,近幾年則愈演愈烈。

凡出版業發生某一類追捧、熱捧現象,必定與當時社會的某種精神需求和文化時尚密切相關,值得出版專家、社會學家以及社會管理者去做深入研究。以我有限的知識來看,曆史讀物出版熱,與轉型時期社會的精神文化需求有關:讀史使人明智——激烈的社會競爭需要愈來愈多的聰明和計謀;讀史使人深沉——浮躁的社會心態需要愈來愈多的自重與自省;讀史可以鑒今——多元的社會價值觀愈來愈需要曆史的鏡鑒與比較;讀史使人振奮——曆史的英雄主義自來是國家、民族、社會繼往開來的不竭動力。總之,社會轉型時期蘊含豐瞻、駁雜而又鮮活的精神文化需求,經濟快速發展時期“再造中華文明”的民族精神訴求,構成了講史與讀史的時代動因。

我遠在,廣西的摯友、作家任君先生也在撰寫長篇曆史小說。我不相信這是因為長篇曆史小說近來行情看好的緣故。任君寫曆史題材作品是我一直有所預期的。因為任君既具有講史的天賦,更具有講史的激情。講述那已經遠逝的人物與故事是需要激情的。任君平常談天說事習慣把來龍去脈說得比較清晰,而在對來龍去脈陳述之間又總有情緒起伏和華彩樂章,這樣的人可以擔當曆史小說作家。任君對於自己家鄉,廣西羅城的曆史故事從來表現得津津有味,很早——25年前我就聽他大聲說過不少羅城的人物故事,曆史上與現實中的都有。他大聲地說,津津有味地說,十分有把握地說,兼之他那副頗具厚度的眼鏡片兒也在熠熠生光,你不能不相信他的講述。這就是一位曆史題材作家的天賦與激情。果然,任君早在1985年上海戲劇學院上學時,就創作過一部大型曆史劇《粵西初仕》,描寫絕代廉吏於成龍出任,廣西羅城縣令期間的動人故事,此劇激情充沛,後來還獲了大獎。有些人總讓人感覺著他生來就應當是做什麼的,任君讓朋友們感覺著他生來就應當去寫曆史題材作品。因而,當任君告訴我他寫了一部長篇曆史小說《鐵血祭》時,我沒有感到意外。

前麵我們說到曆史題材作品的走紅乃是時勢造就,然而,任君先生的曆史題材創作卻並非趨時所致。一個有曆史感和地域感的作家,在他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地麵上,倘若曾經產生過一些曆史故事和曆史人物,盡管那時代已經十分邈遠,卻常常能成為他真切的生活實感,浸潤他的心田,引動他的想象,形成創作的衝動和感覺。也許,相比較那些史實研究的專門家,作家所擁有的曆史知識並不全麵準確,研究未必深入,然而,他卻能就此寫出動人且流傳遐邇的優秀作品。盡管那題材放在大的曆史時空裏,並不一定具有多少分量,那些曆史人物也不一定是帝王諸侯,卻常常能讓作家發現其中蘊含的曆史意義和現實認知的價值,他的激情為此而蕩漾,思想為此而深刻。相比較那些氣象很大的作家,他所把握的題材也許稍嫌單薄,他所刻畫的人物也許稍嫌冷僻,然而,他卻能進行傾情且一絲不苟的寫作,猶如猛虎搏兔,投入自己的全部心力與感覺。任君先生就是這樣一位值得我們去認識和理解的作家。《鐵血祭》就是從他心田裏生長出來的家鄉曆史之花。

當然,如此介紹這位作家的創作心路與作品的寫作動因,並不意味著隻要具有高蹈的曆史觀照和意義升華,就可以成就一部長篇曆史小說的成功。一部長篇曆史小說的氣象與格局,必須依賴於事件、人物的傳奇以及與當代人審美的融合。我主張長篇曆史小說的傳奇性,堅守無奇不傳的原則。《鐵血祭》就是具有很強傳奇性的作品。作品的題材是傳奇的。那是辛亥革命前,,廣西一支愛國和反抗清王朝統治的武裝力量——遊勇的傳奇故事,這故事牽出了晚清政治風雲、官場腐敗與黨人革命,牽出了十萬會黨兵圍玉林的曆史,柳州兵變的詭譎,激戰四十八峒的恢弘,五十二峒兵敗的慘烈,黃花崗之役的悲壯,還牽出了革命誌士的生死之戀與男女情長。故事的主人公李德山是傳奇的。他作為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同盟會會員,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英名就足以引人探奇和致敬。而由於他的傳奇經曆,自然而然地與著名革命黨人黃興、蔡鍔、盧燾、黃岱、劉古香等共同演繹出若幹鐵血故事。同時,作為李德山那個時代的真實寫照,小說自然要對晚清重臣鐵腕、剿匪平亂、彈劾屠官、掀起詭譎的“丁未政潮”、差一點改變清廷命運的岑春煊、瞿鴻禨、岑熾、張鳴歧等作細致的複原。書中對慈禧、康有為、袁世凱、陸榮廷、蘇元春等亦作了少而鮮、新而奇的刻畫,吸收了晚清史的最近研究成果,再現了他們的藝術形象。至此,我們可以說,《鐵血祭》的格局和氣象是恢宏的。作品既是一位地域作家對家鄉曆史以及閃耀於其中的中華民族精神的宣講和致敬,也是中國近現代史上那個民主濫觴時期的一個獨特文本,還是一部值得今天普通讀者津津有味去讀的曆史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