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後記(2 / 2)

在這片鄉土上,恍若隔世的感覺你常常會有,一不經心就會掉進沈從文先生的歲月中去。

2002年,我和我先生又來到酉水,在河邊卻再也找不到上行的船。一位在小船上補漁網的老艄公張著缺牙的嘴笑著說:“沒船了,哪個還坐船?中巴車每個彎角都到,一兩個小時幾塊錢,你想哪個還會去坐一天的船?耽誤工夫。”

麵對湯湯流水,我不由得回想起1997年的那次旅程。時值秋日水枯,船隻上灘仍需背纖。到灘頭時,老人小孩逐一下船上岸,沿著河灘小路走去,彎彎的隊伍拉得長長。年輕人則不聲不響背起纖繩,該淌水時就淌水,該爬岩時就伏在石頭上爬去,協力齊心將船拉上灘。沒人要求,沒人指揮,甚至連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那麼自然,那麼默契,過灘後將老人小孩接上船,又行至下一個灘口,周而複始。我先生也背起纖繩,默默走進拉纖的行列,我則前前後後追趕著拍攝。那一份感動,至今回想起來都溫暖得很。我知道,那份美麗永遠不會回來了。

“你們是來耍的吧?想坐船就租一條去呀!”老艄公為我們出了個主意。好辦法!誰知道這條古老的河上會不會有再也見不到船的那一天呢?我與先生趕緊租船而上,留住這最後的“孤帆遠影”。

2003年,碗米坡水電站快要蓄水了,我和朋友們想看看最後的風景,仍是租條船順流而下,沒想到這麼快,沿途景致已蕩然無存,夢繞魂牽的吊腳樓隻剩幾根木樁,白牆黛瓦的村居空留斷垣殘壁,嵌入水中的巨石被炸成碎塊,碧玉般的河水成了黃湯……我不敢取出相機,癡癡地站在橋頭,不用眼淚哭!再見了,裏耶。再見了,隆頭。再見了,拔茅……真要用一條河的美麗去換取那“電”嗎?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我不懂。幾年前,聽黃永玉先生講過一個故事:在森林裏伐木,鋸一棵大鬆樹時,不單隻這棵鬆樹會發抖,周圍的鬆樹都在發抖——沒人注意而已……我相信,萬物有靈啊!將一條條河流腰斬、改道、攔截,河流們又會怎樣呢?大概不會一路歡歌吧?

人非山川草木,孰知山川草木無情?

曆史的傳承,山河的變遷,是擺在每個民族、每個朝代麵前的課題,功過是非,隻能留待曆史評說。我盡力而為的隻是,也隻能是,將不可複製、不能再生的原貌,呈現在今人以及後人麵前,讓人們去感受、思考、掂量、判斷,以此為沈從文先生的文字作證。

長長的碼頭,濕濕的河街,湍急的青浪灘,美麗的酉水河,滿江浮動的櫓歌和白帆,兩岸去水三十丈的吊腳樓,無數的水手柏子和水手柏子的情婦們都永遠逝去了。這一切,不會再來。但湘西的很多地方,天還是藍,水仍是綠,在一些鄉僻邊城,尋尋覓覓,你或許會見到一座長滿荒草的碾房,一架不再轉動的水車,一泓清澈見底的溪水。傾斜了的吊腳樓依然風情萬種,廢棄了的油榨房仍充滿莊嚴……淚眼迷蒙中,我仿佛看見沈從文先生筆底的人物正一個個向我走來。這一刻,沒有驚喜,沒有歎息,隻有一種聲音在心底:讓天證明地久,讓地證明天長!

卓雅

2009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