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他稍稍停歇一下,繼續說,“我會像黑人那樣一聲不吭地死去。而你呢,你會用裝腔作勢的姿態,揭露我的蹤跡。我要求你做什麼啦?……重新穿上‘電鰩’的裙子六個月,六個星期,用這個手段搞它一百萬……呂西安永遠不會忘記你!男人每天早上醒來感到幸福,感到自己是富豪,就會想起給他幸福的人,他是不會忘記這個人的。呂西安比你強……他最初愛上科拉莉。科拉莉死了。嗯,可是他沒有錢為她安葬。他雖然是詩人,但沒有像你剛才那樣昏厥過去。他寫了六首快活的歌,得了三百法郎,用這筆錢付了科拉莉的喪葬費。我有這幾首歌,我都能背出來。那麼,你也創作你的歌子吧:要快活,要狂熱!要叫人無法抵擋,而且……永不滿足!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再別通我說出……親親爸爸。再見……”
半小時以後,歐羅巴走進女主人的房間時,看到她跪在一個帶耶穌像的十字架前。那姿勢就像最虔誠的畫家畫出的摩西在何烈山荊棘前的模樣,那是為了表現摩西對耶和華全麵深切的仰慕。艾絲苦念完了最後的禱詞,便放棄了她的美好生活,放棄了她為自己贏得的名聲,放棄了她的榮譽,她的美德,她的愛情。她站立起來。
“哦!夫人!你永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美!”普呂當斯-賽爾維安對女主人無與倫比的美驚奇得高聲叫起來。
她迅速轉動活動穿衣鏡,好讓可憐的姑娘見到自己的形象。姑娘的眼睛裏還保留著一點點那正向天上飛去的靈魂之光。這個猶太女子的麵頰煥發著容光,她的淚水濕透了睫毛,又被祈禱時火一般的情感烤幹了。她的睫毛猶如夏日雨後的綠葉,純潔的愛情的陽光最後一次使它熠熠生輝。雙唇似乎還保留著呼喚天使時的最後表情。她也許在向天使傾訴自己清白生活的同時,向天使借來了殉道者的榮譽。總之,她的表情極為莊重,瑪麗-斯圖亞特向她的王冠,向大地,向愛情訣別時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
“我多麼希望呂西安看到我這樣!”她說,情不自禁地悶悶地歎息一聲,“現在,”她用響亮的聲音說,“咱們開始尋開心吧!……”
歐羅巴聽到這句話,驚得目瞪口呆。如果她聽到有人褻瀆天使,她也會處於這種狀態。
“喂,你在這裏傻看什麼?難道我嘴裏沒有長牙,而銜著丁香花蕾嗎?我現在隻是一個卑鄙下賤的女人,一個妓女,一個騙子,我在等待大富豪的到來。那麼,你去燒洗澡水吧,準備為我梳洗打扮。現在是中午十二點,男爵離開交易所後,肯定要到這裏來,我要對他說我正等著他。我希望亞細亞給他做一頓好吃的晚餐。這個男人,我要叫他發瘋……好了,去吧,去吧,我的姑娘……我們要樂一樂也就是說,我們要幹活了。”
她坐到桌邊,寫了下麵的這封信:
“我的朋友,您給我派來的廚娘要是過去從來沒有伺候過我,我可能會認為您派她來的意圖是使我知道您前天收到那三封信時昏過去了幾次。(有什麼辦法呢?那天我情緒煩躁,我在回顧自己可憐的生活)。但是,我是了解亞細亞的真誠的,因此,我給您造成了某些的煩惱,我也不再為此而感到後悔了,因為這有助於向我證明,我對您來說是多麼珍貴。我們這些被人看不起的可憐女子就是這樣:一絲真正的愛心比人家為我們花多少錢都要使我們感動。我一直害怕充當為別人炫耀虛榮的支架。我不能為您起別的作用,這使我感到煩惱。是的,雖然您作了動人的辯白,但我過去一直認為您是把我看作花錢買來的女人。然而現在,您將看到我是一個好姑娘,不過條件是總要乖乖地順從我一點兒。對您來說,這封信是否能代替醫生的藥方,在您離開交易所後前來看我,就能向我證明這一點了。您將在我的門楣下找到用您的贈品裝扮起來的一個女子,她自稱永遠是您的享樂工具。
艾絲苔
在交易所裏,德-紐沁根男爵是那樣興高采烈,心滿意足,一副隨和的姿態,跟人開了很多玩笑。杜-蒂耶和凱勒兄弟也在交易所裏,忍不住問他為什麼這樣快樂。
“銀(人)家愛向(上)我了……我們很快就要慶祝喬遷幾(之)喜了。”他對杜-蒂耶說。
“為這樁事,你花了多少錢?”弗朗索瓦-凱勒急促地問。據說,凱勒每年要為他的情婦科爾維爾夫人花銷兩萬五千法郎。
“介(這)位女子是個天席(使),她從來莫(沒)有向我要過兩裏亞①的錢。”
①裏亞: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杜-蒂耶對他說,“她們為了不向人家要錢,就給自己找個姑媽或母親②。”
②妓女常常找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作為自己的保護人,稱這個人是自己的姑媽或母親。
男爵從交易所到泰布街的路上,向他的仆人說了七遍這樣的話:“你不能秋(抽)幾下馬禾(兒)嗎?”
他輕快地登上樓梯,第一次看見他的情婦是那樣漂亮,跟那些唯一關心的就是怎樣把自己妝扮得豔麗的妓女一樣。艾絲苔剛剛出浴,這鮮潤芬芳的花朵,即使羅貝爾-德-阿布裏賽爾③見了也要動心。艾絲苔化了動人的淡妝。一件黑棱紋緊腰身上衣,綴著粉紅絲綢邊飾,罩在灰緞裙子上。在後世的《清教徒》這部歌劇中,美麗的阿米戈④就是這身打扮。肩上垂下一條英國式織法的圍巾,飄動著下擺。連衣裙的袖子飾著花邊,將鼓起部分間隔開來,一個時期以來,體麵的女子已將這種袖子代替了過分肥大的燈籠袖。艾絲苔用一個發卡將一頂馬利納軟帽固定在她的秀發上,這頂被稱作“狂人式”的帽子,搖搖欲墜,使她的頭發顯得蓬亂,沒有梳理好,雖然她那清秀的頭上一綹綹秀發之間的白色發縫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③羅貝爾-德-阿布裏賽爾是本特弗羅修道院創建者,鼓吹禁欲,他與修女同睡一床而無越軌之舉,自吹由此戰勝了肉欲,因而也戰勝了魔鬼。
④《清教徒》是意大利作曲家貝利尼(一八○一-一八三五)的最後一部歌劇,根據司各特的小說《蘇格蘭清教徒》改編,一八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在意大利劇院上演。阿米戈小姐扮演英王查理一世的遺孀亨利埃特。
“夫人這麼漂亮,而呆在一個過時的客廳裏,讓人多麼不舒服,是不是?”歐羅巴為男爵打開客廳的門時,對他說。
“那麼,就到聖喬治街來吧!”男爵說,像一條狗見到一隻山鶉那樣站住不動。“天氣很號(好),我們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散步吧。聖埃斯泰弗夫人和埃(歐)也妮一起,把你的衣物和我們的晚飯都盼(搬)到聖喬治街去吧。”
“您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艾絲苔說,“請您稱我的廚娘為亞細亞,稱歐也妮為歐羅巴。自從我用了頭兩個仆人以後,所有服侍我的女仆,我都這樣給她們起別名,我不想改變……”
“阿(亞)細阿(亞)……埃(歐)羅巴……”男爵邊模仿邊笑,“你金(真)滑稽……想象力很豐富……我要吃多少頓晚飯才能想缺(出)開(給)一個廚娘起名叫阿(亞)細阿(亞)呀。”
“我們的處境就是滑稽,”艾絲苔說,“您瞧,您能叫全世界供養您,而一個可憐的姑娘就不能讓亞細亞給她飯吃,讓歐羅巴給她衣穿嗎?嘿,這隻是一個神話!有些女人可能還吃整個地球呢,我隻要一半就夠了。就這麼回事。”
“聖埃斯泰弗夫銀(人)金(真)係(是)了不起!”男爵看到艾絲苔態度變化,十分讚賞,心裏這樣想。
“歐羅巴,我的好姑娘,我需要一頂帽子。”艾絲苔說,“我該戴一頂有花邊的粉紅裏子黑緞女帽。”
“托馬夫人①還沒有將它送來……嘿,男爵,快,卷起袖子!開始幹您這個受苦的人,也就是幸運的人的活兒吧!獲得幸福要付出代價!……您坐上馬車,到托馬夫人那裏去一趟。”歐羅巴對男爵說,“你派仆人去取馮-博格賽克夫人的女帽……特別要注意的是,”她在男爵耳邊說,“給她帶回一束巴黎最漂亮的花來。現在是冬天,盡量要買熱帶花。”
①托馬夫人:當時住在菲耶聖托馬街的女帽商。
男爵下樓吩咐仆人說:“去托馬夫人的商店。”
仆人將主人領到一家有名的糕點鋪跟前。
“我要去的係(是)一家女帽店,不係(是)糕點鋪。”男爵說。他急忙來到王宮市場普雷夥夫人的店裏,叫人給他紮了一束五路易的花。這時候,他的仆人去那家著名的帽店取帽子。
一個隻看事物外表的人在巴黎街頭漫步,看到這家著名花店裏的這些奇花異草和“歐洲人舍韋”酒家的時鮮時,心裏一定會想:前來購買這些物品的是些什麼樣的狂人?隻有舍韋酒家與牡蠣岩飯店才向人贈送真正的妙趣橫生的《兩世界雜誌》①……巴黎每天都會產生一百多起紐沁根式的激情,它能被那些連女王都不敢享用的奇珍異寶來加以證明,人們將這些物品跪獻給一些如亞細亞說的喜歡出風頭的女郎。如果不說明這一細節,一個誠實的城裏女子就無法理解大筆財富是怎樣在這些女子手中花掉的。在傅立葉主義②體製中,這些女子的社會功能也許是補救吝嗇和貪婪所造成的不幸。這種揮霍對社會機體來說,也許就如一把柳葉刀在血液過多的軀體上切上一刀一樣。紐沁根為了培養這一私情,在兩個月內已經花掉了二十多萬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