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瓦諾布爾夫人費了很大力氣從災難中救出幾件首飾後,又受到這樣的譴責:“是她使法萊克斯傾家蕩產的!”她在這種責難的可怕重壓下,垮了下來。她已經三十歲,雖然還有花容玉貌,但是,由於在這種危機中有眾多對手,這樣一個女人也就很容易被人看作未老先衰了。瑪麗艾特、弗洛麗娜和杜莉亞熱情地接待她們的這位朋友吃晚飯,給她一些接濟,但是不知道她欠了多少債。她們不敢追根究底問個明白。
“電鰩”與杜-瓦諾布爾夫人已有六年沒有見麵,這在巴黎這個潮起潮落的海洋中已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因此杜-瓦諾布爾夫人“落難”者竟然不敢向“電鰩”這個坐高級馬車的女人開口。但是,瓦諾布爾知道艾絲苔很寬厚,有時候不能不想到艾絲苔“承襲”(按瓦諾布爾的說法)了自己的房子,想要尋找一個看來似乎碰巧其實是有意製造的機會,去跟艾絲苔會麵。為了尋求這一巧遇,杜-瓦諾布爾夫人穿上體麵的衣服,每天挎著泰奧多爾-加亞爾的胳膊去香榭麗舍大街溜達。泰奧多爾-加亞爾最後還是娶了她。加亞爾在困境中對他的前情婦很不錯,為她租包廂,讓別人邀她參加各種社交集會。她相信終有一天艾絲苔會出來散步,她們會麵對麵地碰頭。
艾絲苔的車夫是帕卡爾。根據卡洛斯的吩咐,艾絲苔的房子在五天內已由亞細亞、歐羅巴和帕卡爾進行安排,以便把聖喬治街的那幢房子變成一個無法攻克的堡壘。
另一方麵,貢當鬆告訴佩拉德,德-紐沁根先生的情婦已在香榭麗舍大街露麵。佩拉德便在深切仇恨和報複願望的驅使下,尤其是懷著要讓心愛的女兒莉迪站住腳的意圖,把香榭麗舍大街當作自己散步的目的地。佩拉德裝扮成一個十足的英國人,講法語時還摻雜一些英國人講我國語言時小兒學話的腔調,而且學得惟妙惟肖。他講一口地道的英語,對英國的情況非常熟悉。一七七九年和一七八六年,巴黎警察局曾三次派他去英國,在倫敦和一些大使官邸冒充英國人,而沒有引起懷疑。佩拉德從著名的故弄玄虛者繆鬆①那裏學來不少本領,善於巧妙地喬裝改扮,有一天,連貢當鬆都沒有認出他。有一次,貢當鬆扮裝成一個黑白混血兒陪伴著佩拉德,佩拉德表麵上顯得漫不經心,實際上什麼都看在眼裏,他用這種目光搜索著艾絲苔和她那些下人。
①繆鬆(一七三九-一八二○),法國畫家,帝國時代頗有名望。
天氣晴朗和幹燥的日子,坐高級馬車的人們都到道路一側的平行便道上去散步。艾絲苔在便道上與杜-瓦諾布爾夫人相遇的那天,佩拉德自然也在那裏。佩拉德身後跟著那個穿仆人製服的黑白混血兒,儼如一位隻在考慮自己事情的英國佬,毫不做作地走向兩個女人站著的那條線上去,以便盡力竊聽她們談話的片言隻語。
“啊,親愛的,”艾絲苔對杜-瓦諾布爾說,“來看我吧。紐沁根對自己負有責任,他總不能讓他的經紀人的情婦身無分文呀……”
“而且人家說,是他搞得那個人傾家蕩產的。”泰奧多爾-加亞爾說,“我們本來可以好好敲詐他一番……”
“他明天來我家吃晚飯,你也來吧,我的好姑娘。”艾絲苔說。接著她又在杜-瓦諾布爾夫人的耳邊嘀咕道:“現在,我想怎麼樣,他就得依我,他還沒得到這個呢!”她把一個戴手套的手指放在最漂亮的一顆牙齒下麵,做出這個人們很熟悉的動作,那意思是:什麼也沒有到手!
“你抓住他了……”
“親愛的,他到現在隻替我還清了債……”
“他真小氣!”蘇珊-杜-瓦諾布爾夫人叫起來。
“哦!”艾絲苔又說,“我欠的債能嚇得財政大臣往後退。現在,跟他過第一夜之前,我要三萬法郎的年金!……哦!他很不錯,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身體挺好……一星期以後,我們歡慶遷入新居,你一定來……上午,他應該交給我聖喬治街房子的房契。按情理說,本人要是沒有三萬法郎的年收入,是沒法住這樣房子的,遇到不幸時可以靠這筆錢過活。我嚐過貧窮的滋味,再也不願受窮了。有些苦頭是不能一下子經受的。”
“你過去總說:‘我就是財富!’。現在可大大變了樣!”蘇珊大聲說。
“那是因為呼吸了瑞士的空氣,到了那裏,人就會變得節儉……嘿,到瑞士去吧,親愛的!到那邊找個瑞士人,說不定會當你的丈夫!瑞士的男人還沒有見過我們這種女人是什麼樣子……不管怎麼說,你回來時就會對帳本上的定期利息表現關注的,也會重新獲得正直高尚的愛的!再見!”
艾絲苔重新登上那輛華麗馬車,拉車的是幾匹當時巴黎最漂亮的帶灰色斑點的高頭大馬。
“上車的那個女人確實不錯,”這對佩拉德用英語對貢當鬆說,“不過,我更喜歡還在散步的那一個,你去盯上她,打聽她是什麼人。”
“這就是那個英國人剛才用英語說的話。”泰奧多爾-加亞爾向杜-瓦諾爾布夫人重複一遍佩拉德說的話。
佩拉德冒險講英語之前,已經吐了一個英文詞。泰奧多爾-加亞爾聽後臉上顯出某種表情。佩拉德由此知道這名記者懂英語。杜-瓦諾布爾夫人那時步履緩慢地走回住處去,邊走邊瞄睃那個黑白混血兒是否跟在她的身後。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一個還算不錯的帶出租家具的旅館裏,旅館的女老板叫傑拉爾夫人。杜-瓦諾布爾夫人興旺發達的那一陣,曾經給過她恩惠。傑拉爾為感激她,讓她住得較為體麵。這位好心腸、正直而有德行,甚至十分虔誠的女老板把這位花娘當作上等女子。她過去見這個花娘一直在奢華中生活,現在把她視作一位失勢的王後。她把自己的女兒也托付給這位風塵女子看管。比人們想象的更合乎情理的是,這個風塵女子帶兩個女孩上戲院看戲時,竟像一位母親那樣嚴肅認真,獲得兩位傑拉爾小姐的愛戴。這位正直莊重的旅館女老板很像那些高尚的教士,他們認為那些處身於法律之外的女人仍然應該加以拯救,應該予以熱愛。杜-瓦諾布爾夫人尊敬這位正直的女老板,晚上與她聊天哀歎自己的不幸時,常常表示對她的仰慕。“你還很有姿色,你會有一個好的結局。”傑拉爾夫人常常這樣對她說。
杜-瓦諾布爾夫人其實也是相對地落難。她的那些極為奢華和漂亮的服飾,現在還保留著很多,在必要的場合,例如聖馬丁門劇院演出《理查-德-阿爾林頓》的那種日子裏,她仍然能夠珠光寶氣地出現在眾人麵前。這位落難的女子外出吃飯或上戲院看戲的往返路上需要用車時,傑拉爾夫人還是經常慷慨地給她付車錢。
“嘿,親愛的傑拉爾夫人,”她對這位正直的母親說,“我相信,我的命運快要改變了……”
“哦,夫人,那太好了!不過,你要慎重點兒,要為將來著想……別再欠債了。那些來找你討債的人,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他們給打發走!……”
“哎,對這些狗呀,你不要擔心,他們個個都從我身上賺了大錢。拿著,這是幾張多藝劇院①的戲票,給你女兒的,二樓上的一個好包廂。今晚如果有人來找我,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讓他上樓吧。我把我過去的貼身女仆阿黛爾叫來,讓她在樓上等著。”
①多藝劇院:一八○七年開設的一個演劇場,位於蒙馬特街,上演一些粗俗、放蕩的短劇或鄉村小戲。
杜-瓦諾布爾夫人沒有姑姑,也沒有母親,隻好求助於她的貼身女仆(也是一個“落難”人),讓她到一個陌生人麵前去扮演聖埃斯泰弗夫人的角色。征服這個陌生人就能使她恢複自己原來的地位。她這時出去跟泰奧多爾-加亞爾一起吃晚飯。泰奧多爾-加亞爾那天正好有個社交活動,也就是納當打賭打輸了請他吃一頓飯。人們在這種花天酒地的場合總是對客人這樣說:“還有女人呢。”
佩拉德沒有充分理由是不會全力以赴會揭穿這個謎的。另外,他也和科朗坦一樣,受著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科朗坦無緣無故心甘情願地投入了這場戲。
這期間,查理十世的政策已經最後轉變。國王把國家大事托付給他所挑選的幾位大臣,自己準備遠征阿爾及爾,好將這一勝利當作被稱為“路易十四政變”的通行證。國內不再有人搞陰謀,查理十世以為沒有任何敵手了。在政治上也和在海上航行一樣,有時出現風平浪靜地假象。科朗坦此刻再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真正的獵人,為了不使自己閑著,“沒有斑鳩,就打烏鶇”①。多米蒂安沒有基督徒可殺時,便打蒼蠅②。貢當鬆上次目睹艾絲苔被捕,他以暗探的敏銳感覺,對這一行動作出了正確的判斷。正如人們所看到的,這個怪人甚至沒有對德-紐沁根男爵發表什麼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