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沿著林中小道向前行走,塗紅的腳掌踏著落葉。她穿著黃衫,紺青色的長發結成又粗又長的辮子,末尾拴了一個形狀奇特的金色鈴鐺,在她形如祭壇的腰臀間調皮地搖擺著。她手裏緊緊捧著一個鹿皮袋子,袋子裏似乎裝著活物,一直在掙動不休。這是半夜時分,黑暗靜寂如死,闊葉林的影子密密地疊壓在一起,就連空氣也凝滯了,但她一點兒不怕,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前方的灌木中閃出一線火光;林中空地上燃著篝火,一個年老的巫婆站在火堆旁邊。她渾身□□,凸出的肚臍上畫著一隻蠍子,額頭點著碩大血紅的吉祥痣,火光映照著她嚇人發白的瞳仁,把她額頭和嘴角的皺紋陰影加倍地拉伸開來,她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時間化身。
“女尊者!”那姑娘輕聲叫道。
老巫婆轉頭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銀亮的利齒。“東西帶來了嗎?”她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嗓音尖細沙啞的老頭子。
姑娘走上前去,把那個鹿皮袋子遞了過去。“收集這些可花了我不少力氣呢。”她一邊說一邊想要解開袋子,但她慌慌張張地,一下子就把係繩全拉開了。一聲怪異的尖叫從鹿皮袋子裏傳出來,觸須一樣的影子手腳掙紮著想要從袋子爬出來。那巫婆一把抓過袋子,毫不留情收緊口袋,把那影子觸須給壓了回去。“你這冒失鬼!”她用那老年男人般難聽的聲音說。
“那麼,”姑娘說,“女尊者,您能告訴我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嗎?”
巫婆在火堆前坐下來,向裏麵扔毗羅那香草和芥子。火焰散發出怪異的香味。
“在黑半月第十一日,你從南門走到城外去,”有男人聲音的老女人說,“那裏有一棵叫做耆婆耆婆迦的雙杈樹,樹上結滿了果子。你等在那樹邊上,從日出一直等到日落。這時間裏,誰要是摘那樹上的果子,你就咬誰。”
姑娘睜圓了眼睛。
“哎呀呀!聽起來真奇怪。我平日裏可是不咬人的。然後呢?這就能完成我想要做的事情?”她問。
巫婆又朝她笑了,那張長滿利齒的嘴把她的醜臉裂成兩半。“是的,最聰明、最可愛的闍羅迦盧。既然是你從我這裏尋求幫助,給予我饋贈,按照法則,我就得要告訴你問題的答案。但是……”
“但是?”
“我得要警告你,你這樣做未必能帶給你好處。”老巫婆說,“你要知道許下願望可能會招致的可怕結果。”
闍羅迦盧眨了眨眼睛。“不會的。”她認真地說,“從前也從沒人滿足過您的條件,不是嗎?可我做到了。我也能做到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頓了頓。
“似的,一定似這樣的。”她自信滿滿地說,火焰搖動著,照亮了她的分叉的舌尖和頭上寶石般閃亮的頂冠。
天竺奇譚番外歡喜城
一
晨禱的時間快要結束了。
薩蒂站在齊膝的河水中,麵朝著東方和剛剛升起的朝陽。她把河水捧過頭頂,嘴中默頌著禱詞。
“吾等把冥思獻於燦爛耀目的創造者之光,願它指引我的思想。”
水從她掌中落下,落進河中。就像每個教養良好的婆羅門之女一樣,她每日晨禱,重複從父親那裏學到的禱詞和儀式。即便如今她跟隨著濕婆,在廣袤大地上漫遊,依舊沒有忘卻這從小養成的習慣。
濕潤的風吹動了她的頭發;薩蒂聽見身後那近乎無聲無息印在河邊沙泥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她就知道濕婆來了。
她放下手臂,轉過身去。果不其然,身軀雄偉的白色雄牛站在河邊的晨霧中等待著她,額頂銀白的新月閃閃發亮。薩蒂拾步走上河岸,伸出手環抱住雄牛脖頸,臉頰輕輕貼著毛皮下堅實的肌肉。雄牛垂下頭,他呼出的氣息微微撥動了她耳垂上的黃金花朵,像是一個短暫的吻。就在那一瞬間,沾濕薩蒂衣裙的水汽無聲無息褪去了。薩蒂爬上了雄牛的肩膀,倚靠在它宛如雪峰般的背峰上。
他們沿著河岸朝前行走,群鳥在他們附近的林中啼鳴歡唱,田園和山巒的輪廓逐漸被陽光鍍上金黃光暈。“昨天晚上,”薩蒂告訴濕婆說,“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樣的夢?”
薩蒂垂下了眼簾。她的夢裏有許多東西,許多渴望,不過她知道自己不應當說出它們。“我夢見了一首歌,”她隻是這麼告訴濕婆,“在夢裏聽到它的時候,它就像一條熾熱的江河在我心裏流動。”
濕婆微微一笑。“那是屬於哪個季節、哪個時間的拉格?”他問。
“我還不曉得。”薩蒂回答,“也許我再夢見它一次,就能把它寫出來,那時我就會知道了。”
太陽越升越高,他們沿著河岸朝著東南方走。這附近地勢平緩,到處都是潺潺的溪流,美麗的闊葉林生長在鬆軟濕潤的土地上。雄牛步伐悠閑地走著,垂滿藤蔓的大樹和開著鮮花的灌木恭順地為他們讓開了道路。
前麵的路邊有一棵高大的榕樹,盤曲的樹根幾乎擋住去路,樹下擺著一塊塊石板,上麵雕刻著尾巴交纏在一起的蛇。石板旁邊還放著銅盤子,裏麵盛放的牛奶已經幹涸了,鮮花也已經枯萎。
濕婆突然停下了腳步。
“濕婆?”薩蒂問。
“今天我們不走這邊。”濕婆突然說,掉頭朝另外一個方向。
他們繼續在林中行走,遠遠地,從樹林另一頭傳來沙沙的響動。那並不像是猴子或者是羚羊發出來的動靜。陽光從頭頂的枝葉間落下來,薩蒂手扶著雄牛巨大的犄角,眯著眼睛朝前看去。她突然又在他們道路的前方看到了一棵高高大大、枝繁葉茂的榕樹,虯龍般的樹根上擺放著雕刻著交尾蛇的石板和銅盤子。
濕婆再一次突兀地停下了腳步。薩蒂驚詫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榕樹。“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她終於忍不住問。
“人類的供奉。”隔了一會濕婆說。
“供奉什麼?”薩蒂問。
濕婆隻是又轉過了身,“走吧,薩蒂。我們也不走那一邊。”
太陽已經快要升到頭頂了,他們依舊在林中穿行。萬物都顯得生氣勃勃,但很少見到野獸,也不見浄修的仙人。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薩蒂心裏想。
就在這個時候,濕婆突然再一次停下了腳步。薩蒂朝前看去,睜大了眼睛。
又是一模一樣的大榕樹,樹根粗壯盤曲,石板前供奉著牛奶和鮮花。
她聽見身下的雄牛歎息了一聲,這可是少見的情況。
“怎麼了?”她問,猶豫了一下,“我們是不是還要換一個方向?”
“不,”濕婆說,“算了。就朝前走。不過……”
“不過?”
“薩蒂,你聽好。從現在直到日落時分,無論是任何人給予你或者我款待,給予我們善意的饋贈,無論那是食物、水還是香花,哪怕隻是一粒稻米、一片花瓣,你都盡量不要接受。”
濕婆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薩蒂吃了一驚。“會有什麼危險嗎?”她問。
“不是對於你的危險。”濕婆說。
他們走過了那棵大榕樹,薩蒂看到銅盤子裏的花顏色都變成枯黃的了。道路就變得寬闊起來,樹木變得稀疏開闊,空氣裏滿是濕意,不久之後,前方又出現了溪流。沿著歡唱的溪流一路朝前走去,森林變成了平坦的、綠油油的田野,人的痕跡也逐漸多了起來。還沒到中午,他們就看到了散布在田野和牧場之間的村莊。
這些村莊真是個個富庶,村頭開滿了鮮花,房屋刷著白灰,還描繪著五彩繽紛的圖案。村頭都有著青石砌成的大石井,田中耕作的牛強健漂亮,農人一個個都精神飽滿,健壯高大,戴著鮮花花環,女人們頭頂好看的水罐,身上穿戴著珠寶。少女們手中捧著鮮花和瓜果,歡聲笑語地走在村間的道路上。
薩蒂下了地,一手扶著雄牛,朝前慢慢走,她迷惑不解地打量著這讓人陶醉的田園景致,這裏的人們生活幸福得就像是生活在戲劇裏一樣。
一位婦女笑意盈盈地朝他們走來,手裏挎著青藤編織的籃子,裏麵是薩蒂在歡喜林中也從未見過的漂亮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