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楊和順總是往殷秀珍那裏跑,借著天黑在街頭溜達,趁無人時慌慌張張地閃進茶館那道半掩半開的小門。兩人在秋蟲的叫聲中悲傷地談著戀愛。經曆了生離死別的這對男女即便在相互依偎的時刻也有一腔憂鬱壓迫在心頭,笑容也是稀薄的樣子;再好的事也打了折扣,笑,笑不到心裏去,隻在眉眼之間一閃而過,有一點笑的意思罷了,板結的臉上掛著實實在在的心事。他們的青春在短短的幾個月裏消失得無影無蹤,艱苦的表情永久地留在了臉上,像這一代人的徽記,留在不苟言笑的神情,留在黑白的照片中。
盡管這樣,男女之間的身體接觸也給他們帶來了別樣的幸福。沒有什麼比兩個人臉貼著臉、肌膚貼著肌膚、手指纏著手指更真切的了,既然誰也不知道死亡會在什麼時候突然降臨,明天和明天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隻有這種纏綿是實實在在的,別樣的肌膚會提醒自己還活著,真真切切地活著,這股遊絲般的氣息總會綿綿不絕地在天地間回蕩,在兩個人的世界飛揚。他們就這樣坐在一起,躺在一起,眼光糾纏在一起,消磨一個又一個空寂的午後和太陽沉落的黃昏。
楊和順後來偷偷告訴我,女人的氣息真是奇妙的東西,他一聞見殷秀珍身上那股青草的氣味,便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那時的楊六娃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二十多歲的臉像五十歲的男人一樣滄桑。殷秀珍說她從小生活在茶鄉,茶鄉的姑娘身上都有這種香味。楊和順說,這種氣味讓他想起故鄉的青草地,便不再焦慮,更不怕死了。夜裏他總是夢見叢林,李大貴在夢中哭泣,一會兒訴說骨頭還留在那片魔地,一會兒又說天空總是沒完沒了地下著雨。被噩夢糾纏的楊和順隻好到殷秀珍那裏尋找安慰,他喜歡看著她在屋裏整理那些陳年的茶磚,那些茶葉帶著陽光和時間的印記,她的身上分辨不清究竟是茶的香味還是她的香味。她的身影牽著他的目光,安撫著他的心。他說他再也不想東奔西跑了,他想守著她的茶館了此殘生,整天逍遙在茶香之中。
楊和順想方設法自殘。他先是托殷秀珍找一個老中醫要了一點巴豆,吃了之後一個勁地跑廁所。大家覺得楊和順染上了痢疾,紛紛躲著他。那時保城剛經曆了致命的霍亂,人人都怕拉肚子。楊和順被送進了醫院。臨走時,他偷偷塞給我一把剩餘的巴豆。我當天便偷偷吃下它,第二天就拉起肚子,這樣,我也被送進醫院。當時,部隊已經在盛傳要開赴印度,整編和集訓正在進行,戰友之間,謠傳很多。我當然不願意去印度,但又不敢公然自殘。楊和順的辦法真是雪中送炭。殷秀珍總是通過各種途徑給我送來巴豆,我們也千方百計地藏好這一寶物。有時是用一捧土掩埋在一朵花旁,有時則放在床頭的稻草裏。醫生用盡各種辦法治療,我們的肚子總是不緊不慢地拉個沒完沒了。楊和順真是神奇,盡管後來沒有巴豆,他也能控製自己的腸胃,他總是想拉肚子就能拉出來。為了證明自己的病,有一天醫生正在給他檢查,他先是讓自己的腹部發出金屬撞擊一樣的尖利叫聲,屋裏的病友和醫生都聽呆了。當醫生剛按了一下他的肚子時,一股糞臭撲鼻而來,弄髒了床單。楊和順把自己搞得臭烘烘的,沒人願意跟他在一起,醫生和護士也遠遠地躲著他。我雖然沒有這樣的本事,但是一天夜裏我出去找巴豆時淋了一場大雨,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就像小時候發燒那樣居高不退。有一刻我模模糊糊地聽見了母親的叫魂聲:
狗娃子哩,被鬼魅叫走的魂魄快回來喲!
狗娃子哩,被哪方妖魔攝去的魂魄快回來喲!
狗娃子哩,被哪方妖魔攝去的魂魄快回來喲!
醒來後醫生說我昏迷了八天八夜。我覺得自己輕輕鬆鬆地睡了一場安穩覺,沒有恐怖的日子隻有在昏迷和死亡中才能找到。我真想這樣一直昏迷下去。但閻王又一次把我送回人間,我又聽到了鳥叫,看到窗前那棵無憂無慮的大榕樹。在我昏迷時,楊和順失蹤了。他沒有帶走他的用品,醫生護士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不見他的蹤跡,部隊長官問我他可能跑到哪裏去了,我用兩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昏迷……真好……誰知道呢!長官們覺得我快瘋了。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我當時的想法剛好相反,想死死不下去啊!我沒有勇氣朝自己開槍。死是多麼簡單,一個槍子就了結。我經常摩挲著子彈發呆。我的腦袋反應越來越遲鈍,也許是高燒留下的後遺症。我經常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那棵榕樹,樹下飄著密密的根須。也許這是一棵很男人的樹,沒有人對這些樹發號施令。人還不如一棵樹。我要是變成一棵樹就好了,能安守故土頤養天年。我想起了故鄉的黃桷樹,埡口下有人歇涼麼?還有止戈鋪的古柏,那種柏樹千年不死。死亡是上天對人的憐憫,活著是閻王對人的懲罰。我想。
楊和順走了,我看著病床上的另一個人,那張臉一會兒就變成六娃子的臉。六娃子談女人時興奮的樣子在晃動。我知道他到哪裏去了,但我不會說,打死我也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