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潤明朗的天色裏,薄情之人所說出的深情的話,二者模糊在這一片溫柔的景象裏,亦真亦假,實難辯駁。一刹的驚異過後,剩下更多的是戒備——還有因這戒備而升起來的慚愧。
兩人靜默著,無人開口,魏王早已調轉目光,平靜的注視著天邊明淨的雲霞,他的麵色這樣溫柔,可越是溫柔,便越是讓秋荷覺得遙不可及。
秋荷在心底歎了口氣,決定忽略他剛剛的那句話。
“殿下,你怎麼不問我來找你做什麼?”
“你願意來找我,我便覺得很高興,至於為何而來,不重要,你自然會告訴我。”魏王望著她,一笑。
不知何故,她心裏竟然生出了些窘迫,似乎是覺得自己不該那樣揣度他,於是早該問出口的話在心裏逡巡了良久,秋荷方才一咬牙,不管不顧道:“我想知道沉容姑娘的失蹤,與殿下有沒有關係?”
魏王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很快又平靜下去,“為什麼這麼問?”
秋荷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緊盯著他繼續問了下去:“沉容姑娘是不是殿下安插在東朝身邊的線人?”
魏王饒有興味的看著她,彎了彎唇,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難道你要告訴東朝?”
秋荷氣焰突然低了下去,半垂眼簾道:“不會,我不會告訴他。我隻是……關心那個姑娘的下落。”
魏王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沒有移開,似乎是在判斷她此話的真假,秋荷密長的睫毛在臉上打下陰影,那一雙眸子就埋在這樣的陰影裏,卻流動著婉轉的水波。他終是自嘲般笑了一笑,臉上的落寞轉瞬即逝,他為她搖動的那麼一刹心緒,就這樣無聲的消散了,片刻之後,他又是那個永遠篤定、永遠自得的慕容謹。
“沉容不在我這裏,也不是我讓人拐走了她。”魏王提起茶壺給自己和秋荷各倒了一杯茶,將白玉釉質的茶杯推到她麵前,溫柔笑道。
“真的?”秋荷的語氣裏是難以掩藏的喜悅。
魏王點頭,“劉老頭,你找到了嗎?”
秋荷有些喪氣的聳了聳肩,“沒有,那老頭怪狡猾的,白蕪蘭莧找了一晚上都沒能找到他。他可能施了什麼障眼法。”
魏王若有所思的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茶水蒸騰的熱氣將他的臉遮掩住,睫毛上也染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良久方道:“你覺得這是偶然嗎?”
“什麼意思?”秋荷皺眉道。
“劉老頭若隻是想拐個好看的姑娘,是絕對不會選沉容的。你想想看,你——木秋荷,京城裏鼎鼎有名的‘羅衣將軍’,和沉容站在一起,就算劉老頭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會願意冒這個險去得罪你。可是他偏偏這麼做了,這就說明——他就是奔著沉容去的。”
秋荷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咬著唇道:“劉老頭隻是個傀儡,背後一定有人指使。可是,沉容不過是深宮的一個宮女,誰這麼大的愁怨去劫她?”
“宮女?”魏王忍不住笑出了聲,“一個宮女,能讓東朝青眼相加至此?我竟不知你是太看得起沉容,還是太看得起東朝了?”
秋荷聽到這話,心裏隱隱的有些不舒服,低頭落寞一笑,道:“那我呢?若我不是木家後代,你會待我如何?”沒頭沒腦的問了出來,她自己都有些臉紅,可是她的性子本就是這樣,凡事喜歡弄個明白,許多時候,也就顧不得那些女兒家的矜持了。
魏王微微一愣,笑道:“沒有必要做這樣的設想,你能成為今天的你,與你是木家人是分不開的,木家是你的光榮,不是你的累贅。”
“可是我想知道。”秋荷勇敢對上他的眼睛,正色道:“若我不姓木,身份與這世間平常女子無差,你會待我如何?”
魏王心裏猝然一痛——不知為何,秋荷這副模樣,竟會讓他覺得揪心?可他隻是淡淡的眨了眨眼,道:“那你我注定無緣。”
這是他心知肚明的答案,也是她心知肚明的答案,可是說出口時,兩人卻同時感到悲涼無比。
他忽然想到,若他並不是身在這樣一個高位,他的身份也與這世間平常男子無差,那麼他,也一定會願意接受平凡的她。
他冷冷的覆上雙目,想把這些無稽的想法趕走。
“是啊,本就是這樣。”秋荷如釋重負的一笑,道:“不過你能對我這麼坦誠,我倒是很意外。”
“我從未騙過你。”魏王平靜看著對麵的女子。
女子笑容燦爛,“仔細一想,確實也是。不過有時候我倒寧願你騙騙我,讓我看不出來那是謊言,這樣我會覺得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