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帝殞(1 / 3)

一支規模龐大的車隊緩緩停在了荒野之中。

這並不是一個適合駐紮休整的地方。在暑氣蒸騰的盛夏,車隊選擇在這無水無林之地駐紮也頗有些無奈。

因為這個地方就叫沙丘。在一個叫沙丘的地方尋找溪流和樹蔭簡直等同於開一個自取其辱的玩笑。

叫沙丘的地方,最多的東西當然就是沙丘。

在這裏紮營是車隊主人的命令,而膽敢違抗他命令的人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出現了。

護送車隊的是一支盡著重甲的精銳部隊,但似乎他們寒光四射的兵器盔甲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派上用場。當然,在這炎炎夏日,看幾眼這些兵甲也許可以讓車隊中的顯貴們稍稍感到涼快一些。

這支軍隊本是以輕裝上陣聞名天下。對於當年的他們來說,多穿一件笨重的鎧甲就意味著在戰場上會少帶回幾個敵人的首級,也意味著戰爭結束之後會少分到很多田地,少升很多級官職,會被家中盼望著這一切的父母妻兒恥笑。

然而戰爭早已經結束,已經得到了這一切的兵士們心中所想的當然便是如何保住它們,所以他們絲毫不反對穿上這一身神氣活現的戰甲。盔甲可以保住他們的性命。保住性命,田地和爵位才有意義。

跟隨車隊的苦役們開始麻利地搭建帳篷。這門技藝本是北方匈奴人的發明,但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向來都善於模仿學習一切已知的知識。

已經有一座巨大的帳篷被搭建完成。容貌姣好的侍女手捧各式裝滿美食美酒的器皿出入於這座宮殿一般恢弘的簡易建築——簡易,隻是從搭建它的材料和時間而言,除了這兩點,它的任何特點都與“簡易”沾不上邊。

最威武健壯的衛士手持長戟守衛著這座帳篷,他們的臉上滿是威嚴與驕傲。能被選中護衛這帳篷中的人本就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一位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帳篷之中,享受著一日中少有的清閑。

他當然知道這裏不適合紮營,但他更知道自己有些累了。如何讓一個不適合紮營的地方變得適合紮營是他手下人的任務,而他們一向都能完美地完成他布置的任何任務。

這帳篷之中其實算不上十分涼爽,但男子的打扮卻是一絲不苟。寬大的黑色錦袍遮蓋了他的全部身體,他很習慣這種與外界隔絕的衣著。

他的長相並不俊朗,身材也並不挺拔,或者說,簡直是醜得可怕。甚至有人曾評論他的相貌是“蜂準,長目,摯鳥膺”。

當然,那些敢如此評論的人大多已經永遠地閉上了嘴巴,有些是不敢,有些則是完完全全的不能了。

因為他便是這個龐大帝國的主人,千百年來第一個真正將整個帝國握在手中的男人。前代王者的名號早已不能滿足他的虛榮,他為自己取了一個響徹寰宇的名字——“始皇帝”。

這位皇帝的身邊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竹箱,箱中陳列著今天飛馬傳來的奏章。這些木牘竹簡所用的木質有著顯而易見的區別,昭示著它們來自帝國的不同地域。

他當然會一一批閱它們,數十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麼堅持下來的。但是今天,他想暫時放下這些公務。

他拉下了門簾,因為他不想被人打擾。

始皇帝從懷中取出幾張陳舊的帶有圖畫的布帛,在案上認真地一一展開,擺好位置。

他本可以將繪製帝國地圖的工作交給手下專業的測繪師,他龐大的帝國當然不會缺少這方麵的人才——但是他不願意。

繪製一幅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國的地圖,這過程對他來說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享受。

七張稍小的陳舊地圖擺在案上,不同的材質和文字顯示著它們來自七個曾經存在的不同國家。它們都曾有著自己精彩的故事,但最終無一例外地彙集到了這個男人手中,成為了某個拚圖遊戲的一部分。

始皇帝正提筆將這七張地圖上的信息彙集到一張嶄新的巨大新圖上。這張新圖是用他親自挑選的冰蠶絲織成,這種絲錦水火不侵,一如他穩固的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