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進入上房坐定,不大功夫,夥計隨後進來,手上托著個紙包,似乎沉甸甸的,將紙包放在麵前桌上。

東方傑一揮手,夥計退出,起身將房門關上,回到桌前,將那紙包拿起來,果然入手甚沉,打開一看,更把東方傑驚得來目瞪口呆。

難怪那紙包沉甸甸的,原來是一支小巧的銀梭,長有三寸,梭身中部有一小孔,尾部中空,打時有一聲銳嘯發出,最能奪敵心神,這是武林中最厲害的一種暗器,非功力純厚者不能使用。

東方傑好心驚訝!這種留寄暗器之舉,本是江湖中人尋仇的暗號,但自思從別師下山以來,雖說亦曾行道江湖,但懲治的,不過是些江湖宵小,多是下五門的賊子,豈能使用這種暗器,此外別無厲害的仇家,故此心下甚是不解。

東方傑當年下苗疆之時,武功已出人頭地,和五老隻在伯仲之間,後又隨雲夢居士苦修數載,不但功力倍增,遠非昔比,而且大羅扇已練得來出神入化。因此,心中雖驚無怯,一聲冷笑,即將銀梭撂過一邊,東方傑雖說已是江湖中人,但仍是書生氣質,又因這十年來的曆練,涵養功夫甚深,更兼藝高人膽大,此事撂過一邊,卻不再將他放在心上,因適才已飲用過了,也就不再出門。

不大功夫,房門一聲咿呀,閃進一人,來的正是江邊追蹤老道,東方傑進城時和他耳語的,那漁郎打扮頭戴竹笠的少年,那少年進得門來,即將頭上的竹笠取下,對東方傑露齒一笑,好白的一付牙齒,似排兩行碎玉,更比編貝瑩晶,看那相貌,何曾是什麼漁郎,隻聽他朗星為目,斜劍為眉,鼻是玉峰垂,方口若塗丹,原來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翩翩濁世的佳公子。

隻見他說道:“師伯,今兒可給我踩實了,原來惡道是落在上清宮裏,隻是怕露了行藏,未曾進去探得。”

東方傑點了點頭道:“看適才惡道在江上炫耀武功,不再避人耳目,可知他已有所恃,其行蹤自然亦不再隱瞞,此後倒不怕他再被滑脫了。但我在琵琶亭時,曾與一故人相遇,彼亦係追蹤惡道來此,據其相告,惡道身後,尚有當年苗疆漏網的一批魔頭,即將相繼而出。惡道來此,不過是試探俠義中人的反應罷了,此事已非原來我們所看的那麼簡單,今後我們暫時尚不能露麵,且靜觀幾日再說。”

那少年先是一驚,隨聽東方傑命他還要靜觀幾日,就不由氣憤道:“師伯,我們因惡道在這潯陽江一帶,鬧得太不象話,不一月間,卻已做了十餘案,前後已有二十多條人命,我們兼程而來,即係要懲治他,現今好容易踩實了他落腳之地,卻又不下手,若他再出作惡,豈非我們之過麼?”

東方傑見他氣憤不已莞爾笑道:“我之所雲靜觀數日,雖說暫不懲治他,又豈容他再出使惡,且這惡道,若真與苗疆那般漏網的魔頭勾結,一旦氣候養成,興風作浪,那時,怕就不再是一二十人的性命,而是千萬人的了,一二十人與千萬人,孰輕孰重?豈不知小不忍則亂大謀麼?”

方說至此,忽聽前麵一陣大亂,隨聞腳步聲奔進前來,房門霍地一開,東方傑雖在驚疑,但仍坐著不動,那少年卻一側身,擋著房門,一見推門而入的是店裏的夥計,滿麵驚惶之色,不等少年開口,已搶著說道:“客官,你說這不是豈有此理麼?”

東方傑被他愣頭愣腦的一句,說得來成了丈二金剛,方在一怔,門口人影一晃,闖進前來一人,隻見他左手一格,那夥計一個踉蹌,直向門外跌去,來人年約二十四五,大環眼,朝天鼻,一張大嘴,撕裂至耳根,左頰貼著巴掌大的一塊膏藥。

來的原來是個醜漢,人雖醜,穿得卻不俗,頭戴寶藍緞壯士巾,身披英雄氅,內裹勁裝,單看這一身裝束,即知是武林中人,適才向那夥計一格之力,少說一點,這醜漢也有三五百斤臂力。東方傑以遊學之態來此,雖看出這醜漢來得有異,卻不便伸手,但心中倒也不怯,那少年哪裏忍耐得,方要喝問,東方傑忙遞出眼色製止。

隻見那醜漢大踏步進來,昂然而立,橫著東方傑一站,“哼”了一聲,大環眼一瞪。朝天鼻一皺兩皺,那神氣,似乎就要與對方過不去。

東方傑心雖驚異,但仍含笑起立,因實在看不出這醜漢是何來路,自然地把描金摺扇刷地一聲張開,將來輕搖,說:

“這位壯士,所為何來?“

那醜漢的臉,仍是繃得緊緊地,又“哼”了一聲,破鑼嗓子拉出了高調門,說:“東方傑,你別裝沒事似的,我們是姊兒倆守寡,心照不宣,常言道:有仇不報非君子,沒別的,我們那筆陳年老賬,今個兒得算算。”

東方傑聞言,心裏一驚,適才有人送來一支銀梭,這會兒又是醜漢前來尋仇,但自問平生實在並無仇人,而且假使是自己的仇人,就會知道自己的能耐,俗話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若說是認錯了人,豈又有指名道姓均不錯的?恐怕今夜不能善了。不由一皺眉,說:“請恕在下實在眼抽,請問上姓大名,若在下確有令壯士過不去之處,亦請言明,也好向壯士領罪?”

那醜漢大嘴一咧,說:“你可真是旗杆上綁雞毛,好大的膽子,竟然想賴掉,這麼著,你要是怕了我,你給我叩兩個頭,大爺我也許還一發善心,這麼抬抬手兒,從此就放你過去,否則……”

醜漢說至此,又哼了一聲,霍地右臂一掄,卡嚓一聲,竟將那房中的老楠木桌劈下一角。

這手工夫,在東方傑眼裏,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已知他並非乎庸之輩,還得過高人傳授,故心中更是驚疑,因他咄咄逼人,仍不說出姓名,就有點沉不住氣了,慢慢站起身來,刷地一聲,將描金摺扇合攏,麵色一沉,方要喝問,那漁郎裝束的少年,見他太狂妄,又出口不遜,哪還忍耐得住,一飄身,早到了醜漢前麵。劍眉一挑,朗目含威,一指那醜漢,喝道:“那來你這狂徒,敢來此撒野,憑你這兩手能耐,也敢向我師伯尋仇,來來來!小爺今天先陪你走兩招。”

說罷,倏地一退步,為的是這旅館的房間,能有多大,醜漢適才露這兩手兒,功夫不弱,少年不敢大意。

少年一退步,兩眼觀定那醜漢,左手的竹笠兒反手向屋角一扔,哪知在他一拋的這個工夫,屋角已脆生生地大聲一喝:“喂!你睜開眼瞧瞧再扔行不行,你是以為我小,好欺辱,是不是!好,今天我跟你沒完兒!”

東方傑和那美少年,聞聲同時一驚,兩人都自認是有過人的技藝,東方傑更是成子名的英雄,幾時有人溜進屋角,也沒發覺,心中就不單是驚,而且是愧。再一看,兩人更是目瞪口呆,原來在屋角嚷嚷的,是粉妝玉琢的一個小孩兒。

那小孩兒年約八九歲,頭上用紅線絨繩紮著個衝天髻,小圓臉,大眼睛,臉跟小蘋果相似,真是又白、又紅、又鼓、又嫩,穿著一身大紅洋皺衫褲,腳下一雙抓地虎小靴子,肩上露出劍柄,垂著一綹金黃色的繩子。

兩人發現他時,小孩兒兀自還在鼓著腮幫嚷嚷。再看後窗關得好好的,兩人又都對門而站的,這小子究竟從何而來,單憑這一手功夫,別說是東方傑,恐怕連雲夢居士也辦不到。東方傑怕那少年不識厲害,貿然出手吃虧,隻一晃肩,即已攔在那少年麵前,凝神聚氣,如臨大敵般,衝,著那醜漢一拱手道:“這麼說,這位小哥兒也是衝著在下來的了,既然來意及大名均不肯見告,那麼就請壯士擺出道來,在下是無不奉陪。”

那醜漢破喉嚨哈哈一笑道:“著哇,我說呢!當今儒俠豈會畏首畏尾。道兒麼,那還用說嗎?當年你是怎麼給的,今天你就怎麼接,好朋友你請吧!這客房裏可狹窄一點。”

說罷,一招手,屋角那紅衫小孩兒,好快的身法,隻見紅光一閃,即穿門而出。東方傑和那少年,交換了一瞥驚詫的目光,不由一遲疑,那醜漢已又響起破鑼嗓子,嗬嗬一笑道:“兩位若是怕呢?我不是適才說過嗎?隻要給我磕兩個響頭,過去的即一筆勾銷,大爺我也不為已甚,怎麼樣?”

東方傑何曾真個怕他,那紅衫小孩兒來得雖是怪異,輕功也不弱,豈把他看在眼裏,常言道,菩薩尚有土性兒,東方傑涵養功夫雖深,這時也不由暴怒,也嗬嗬一聲幹笑道:

“好,在下就請教幾招!”

說罷,刷的一聲,描金摺扇已經張開。兜胸向那醜漢隻一扇,但覺霍地勁風暴卷,別看那醜漢來時氣勢洶洶,哪知連東方傑這一扇,也擋不住,一個身子,已平空飛出門外,但醜漢也甚了得,隻見他空中一擰腰,頭上腳下,即已落在院中。

東方傑心裏一鬆,幾乎要笑出聲來,原來這醜漢的武功,稀鬆得很,心說:“憑你也敢來向我尋仇。”但也不敢怠慢,也飄身而出,身後緊跟著那美少年。

出得院中一看,剛才他們一鬧,院子的四周,早站滿人,被那醜漢摜出去的那夥計,還坐在地上,直搓屁股,咧嘴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