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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卡車司機章二來說,當然不會知道“蝴蝶效應”是物理拓撲學裏的一個名詞,意思是在事物的發生鏈裏,隻要有一個小小的環節發生了改變,就會引起以後一連串的變化。換句通俗的話說,巴西的亞馬遜叢林中一隻蝴蝶輕輕地扇幾下翅膀,就會在美國的得克薩斯州掀起一場龍卷風。

章二並不關心這些事,事實上,他一上了卡車,就已經忘記了封套上“蝴蝶效應”這四個字,他隻關心自己是不是能快點把卡車載著的原木卸到該去的地方,他隻想早點把事辦完後再回到這家路邊店,好好拿言語來取悅一下老板娘那正值妙齡的女兒。剛才他在翻看錄相帶封套的時候,分明看到那女孩拿狐媚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他。一想到這裏,章二的心裏就燃起了一團火焰,他能感覺自己身體的某個地方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為了壓抑這股身體裏的火焰,章二拉開了車窗,想讓窗外的寒風冷靜一下他正在發熱的臉頰,沒想到一打開車窗,幾粒煤沙就掠進了他的眼框裏。一陣生硬的疼痛逼使章二閉上了眼睛,對於一個開長途的司機來說,開車的時候閉上眼睛是一個大忌,於是章二連忙踩了一腳刹車,他記得前麵是一個轉彎,就究竟是左轉還是右轉他卻記不得了,又好像前麵既有個左轉又有個右轉。章二忽然發現自己的記憶似乎出了偏差,即使是一秒前看到的景象,竟也成了一團混沌。

也許前麵是個三岔口吧,但車應該往哪邊開呢?雖然已經踩下了刹車,但如果不扭一下方向盤誰知道卡車會撞在哪裏?

隻是瞬間的猶豫,章二就覺得卡車的車尾輕輕顛簸了一小下,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章二暗叫了一聲晦氣,要知道這卡車是自己貸款買的,隻是簡單地拿錢掛靠了一個車隊,所有的修理費用都得自己掏腰包花錢。這時,卡車“嘎”的一聲停在了路上。

章二揉著眼睛下了車,當眼淚從眼眶裏擠出來的時候,同時也衝刷走了眼眶裏的煤沙。他走到車尾,發現了一條淺淺的剮痕,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擦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卡車撞到了一個路邊的路標牌。

章二煩悶地聳了聳肩,吐出一口唾沫,暗罵了一聲倒黴,然後繼續上了車,踩了一腳油門,卡車快速沿著逶迤的山路向前開去。

這個叫章二的卡車司機將不再在這個故事裏出現,他隻是一個過客而已。但是他卻不知道,剛才他的車掛擦了一下路邊的標牌,把原先路牌指示的方向撞歪了。當然他更不會想起那句話——巴西的亞馬孫叢林中一隻蝴蝶輕輕地扇幾下翅膀,就會在美國的得克薩斯州掀起一場龍卷風。事實上,他根本就沒聽說過這句話。

在章二的卡車漸漸遠去之後,天邊湧來了一片密密實實的烏雲,天色變得黯淡了下去。忽然一聲驚雷憑空乍起,閃電急馳而過,掠來一片短暫的光亮,正好映在了路邊的標牌上。標牌上有一個尖利的箭頭,箭頭前則的幾個血紅的藝術字——惡詛村,1000米。

當然,這個路牌所指的方向,已經不再是原先的方向了。

初冬的天色總是很陰霾的,厚厚的雲層堆積在空中,隨時一幅馬上就要垮壓下來的感覺。東吾小區路邊法國梧桐樹的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隻剩光禿禿的樹幹。樹幹上的樹皮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了,露出了裏麵黃褐色的樹肉,偶爾還會有點粘稠的膿汁從樹的傷口滴淌出來,然後凝結成暗色的膏一般的東西,讓人一眼看上去總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一年前的這個季節,小區的物業管理叫來了幾個花工,準備把東吾小區裏的一片種滿了梧桐樹的小樹林整修成綠茵草坪。當一個年輕花工掘開空地上的土堡、刨開上麵的浮土時,卻看到了一塊塊斑駁且支離破碎的腐朽木板。另一個有經驗的老花工說,那是年代久遠的棺木!

幾個膽大的花工從浮土下把棺材拖了出來,曝露在了初冬尚還算得上溫暖的陽光下。隻是棺木在拖移的過程中,裂出了一條條或粗或細的縫隙。花工們原本以為會嗅到腐爛的氣味,沒想到他們嗅到的卻是一股濃鬱的香料味。最早發現棺木的花工找來了一根撬棍,撬開了棺材頂的木板,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幅白森森的骨架,可打開後一看到裏麵的東西,立刻就嚇得連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吐著粗氣,胸口不住地起伏著。

幾個花工麵帶鄙夷地嘲笑著他的膽小如鼠,而他則指著棺材聲音顫抖地說:“棺材裏麵有個活人!是個活著的老太太!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棺材裏麵當然是不會有活人的。幾個花工戰戰兢兢地走到棺材邊上,才看到裏麵躺著的是一具臉色紅潤的年老女屍,眼睛微微翕張,露出了一絲寒茫。女屍沒有腐爛,手臂上露出的肌肉還保持著細膩的肌理,當老花工壯著膽子摸了一下,竟驚異地發現手臂甚至還保持著些許的彈性——這是一具長年未腐的古屍!

古屍在接觸了空氣後,顏色漸漸變得晦暗,屍體裏滲出了暗色的黏液,隻是一會兒的工夫,就散發出了惡臭,原本充盈的身體慢慢幹癟了下去。花工們找了張涼席把古屍裹了起來扔到了一邊,這讓後來趕來的文物局考古專家很是懊喪。

不過這事傳出去之後,很多城市裏年老的人都說,這具未曾腐爛的古屍,其實是吸收了天地間的靈氣,那個不知多少年去死去的老太太其實早就羽化成仙了。而她的仙氣也透過地下的土壤,被周圍的梧桐樹吸了個透。所以,雖然後來這些梧桐樹被移栽到了小區附近的行道邊,但無數迷信的老年人還是紛紛湧到了這裏,不顧物業保安的勸阻,執拗地剝去了梧桐的樹皮。他們隻希望這些樹皮可以為他們帶來家人的健康與好運。

畢竟,家人的健康與好運,本來就是老人們最永遠的希望。

郭浩然聳著肩膀沿著人行道向東吾小區自己的家走去,他的兩道眉毛緊緊蹙在了一起,手裏拿著幾個剛從郵局取回的掛號包裹。他瞟了一眼小區路邊的梧桐樹,下午的陽光越過光禿禿沒有遮攔的梧桐樹,曬在了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眉毛卻蹙得更緊了。那些樹幹上的傷口就像一隻隻眼睛一般瞪著郭浩然,這讓郭浩然的心裏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如同身體裏有無數隻小爬蟲,想要從郭浩然皮膚上的毛細血管裏鑽出來,暴露在陽光之下。

郭浩然這段心情很是不爽,他剛給妻子葉眉打了個電話,可電話還是一如既往地關著機。葉眉是市歌舞團的舞蹈演員,兩年前歌舞不景氣的時候葉眉主動離職去了一家生意不錯的夜總會擔任領舞。錢是不少掙,但必須得晨昏顛倒地工作。

郭浩然倒不是擔心這個事,他是個自由撰稿人,常常都是白天睡覺,晚上趕稿。他最害怕的是,葉眉會不會在夜總會這種雜亂的場所結交其他男人!畢竟能去夜總會消費的男人荷包裏多多少少都有幾個錢,而郭浩然隻是個不算入流的懸疑小說作家,寫的東西在雜誌上發表的也不多,每個月就一兩千的稿費。在他的心裏,有種深深的危機感,他很害怕葉眉終究會有一天什麼都不說,悄悄地離開他。

郭浩然的這種感覺,最近來得更是迅猛了。

這段時間,他常常發現自己給葉眉打電話的時候,葉眉的手機總是關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冷冰冰的一句話,總會讓郭浩然墜入寒冷到極點的冰窖。

他也曾問過葉眉,葉眉總是說現在夜總會正在排一個新舞,她是領舞員,為了不受幹擾,所以一定要把手機關掉。一開始郭浩然也相信了葉眉的說法,可今天他卻徹底地傷心了。

郭浩然在今天稍早的時候去了一趟那家夜總會,見到了那裏的老板。那個腆著肚子五十多歲的胖子,一邊拿牙簽剔著金牙上的食物碎渣兒,一邊傲慢地告訴郭浩然一個令他不敢相信的事實——葉眉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離開了夜總會,至於她現在哪裏上班,這個金牙死胖子也一無所知。

葉眉沒在夜總會跳舞了!但她還是每個月都會往家裏帶回不菲的工資。

她現在究竟是做什麼?難道……

郭浩然的心裏隱隱作痛,他猜,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也許,葉眉已經在外麵有了另一個男人。

回到了家中,葉眉沒在家。郭浩然心裏有點鬱悶,他把剛從郵局取回的掛號包裹扔在了桌上。他點燃了一根細長的香煙,在窗前枯坐了片刻,嫋嫋的煙霧漸漸裹住了他整個身軀。

他的心裏越來越亂,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了書桌邊,拾起了包裹與郵件。

先打開了一個包裹,裏麵是本叫《諾查丹瑪斯預言與九星連珠》的閑書,是郭浩然趕稿無聊的時候在網上書店訂購的。不過現在他對這個沒什麼興趣,於是隨手扔到了一邊,然後拾起另一個包裹。

這是一個從西南某城市寄來的包裹,看大小裏麵應該是本書。作為一個寫懸疑小說的作家,郭浩然常常收到同行寄來的新書,這次也不例外。他撕開了包裹上粘著的透明膠,一本裝幀得還算精美的書“啪”的一聲從封套裏落到了桌上。

《夜葬》,這是一本由一個叫莊秦的小說作家寫的恐怖小說。郭浩亮並不認識莊秦,隻是在網上偶有交流,這次莊秦的新書出版後,郭浩然也發了封禮節式的電子郵件找莊秦要了一本,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就真的收到了。

作為行規,隻要收到了作者寄來的書,就有義務為對方寫一篇書評。於是郭浩然捧著《夜葬》走到窗邊,在午後還算溫暖的陽光下仔細地閱讀了起來。

這個故事發生在西南一個叫“惡詛村”的窮鄉僻壤,作者的想象力很是豐富,竟把西南民俗上的一種喪葬習俗與海地巫毒教、毒品犯罪聯係到一起。故事雖然簡單,但也讓郭浩然讀得津津有味。三個小時過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也正好讀完了整本書。

當他翻開最後一頁,看到那一頁上竟然夾了一張精美的紙片。本來他以為這是一張書簽,可取出來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張旅遊宣傳單,上麵印著幾個藝術字——“惡詛村歡迎您”。

看了看介紹,郭浩然才明白,原來莊秦的恐怖小說《夜葬》,讓這個窮鄉僻壤的小村子一下出了名,當地的旅遊局決定開發那裏的旅遊資源,而打出的宣傳語正是——想去看看恐怖故事發生的真實場景嗎?來惡詛村吧。

郭浩然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書。

當葉眉回到家後,郭浩然不可避免地與她大吵了一場。葉眉承認與其他男人有染,但卻不願意說出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葉眉畢竟與郭浩然做了五年多的夫妻,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記得有一次葉眉提前下班回家,看到郭浩然正準備做香辣兔。他沒有用菜刀殺,而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隻待宰的兔子,然後舉起了一柄榔頭,麵無表情地衝著兔子的腦門砸了下去。兔子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腦漿四迸,眼珠爆裂。當郭浩然看到葉眉在旁觀看時,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但是在眸子中,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殘忍與滿足。是的,是滿足!當郭浩然看到兔子被砸死時,眸子裏顯現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感。

雖然因為平時郭浩然靠寫文章掙不到什麼錢,在葉眉麵前就像隻病懨懨的兔子一樣,對葉眉百依百順,但葉眉卻總是忘不了那天看到從郭浩然眼中迸出的快感。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這個以殺兔子為樂的人!

葉眉擔心郭浩然會在知道了那個男人是誰後,做出瘋狂的舉動。在結束了爭吵之後,葉眉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張紙遞給了郭浩然。在紙片的頂端,寫了五個工整的黑色大字:離婚協議書。

葉眉在協議書裏做出了最大的讓步,把他們共同擁有的這套兩室一廳、所有的銀行存款都留給了郭浩然——反正那個男人有的是錢,葉眉也不在意這點與郭浩然共有的東西。她想郭浩然應該滿足了吧,可是當她看到郭浩然的臉時,不禁愣了。

郭浩然的臉上滑過了兩行淚水,他視線朦朧,定定地看著葉眉,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隻要你願意離開那個男人,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這一刹那,葉眉的心裏突然有了些柔弱的東西,她幾乎就要點頭了。可一想到這五年來郭浩然什麼都不曾給過她,而那個新結交的男人有車有房,還對她百依百順,她心裏的天平立刻又傾斜了過去。

葉眉決絕地說:“不行,我必須要離開你,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說完這些話,她看到了一雙絕望的眼睛,她的心又柔弱了起來,於是她低聲對郭浩然說:“別難過了,隻要你願意簽這份協議書,我可以答應你最後一個要求。隻要我做得到,你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

郭浩然站了起來,抬起頭四顧逡巡,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到了窗台上的那本《夜葬》上。他忽然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他對葉眉說:“我們去旅遊吧。”

“為什麼突然想起去旅遊?”葉眉有些不解。

郭浩然語氣黯然地答道:“因為我希望在旅遊裏可以遇到一點事,讓我們的關係又重新恢複到以前一樣美滿。如果事情能這樣發展,當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如我所願,那也無所謂,就如同現在最流行的離婚旅遊,我們可以開開心心地分手,即使是離婚了,我們也可以繼續做普通朋友。”

葉眉點了點頭,同意了郭浩然的提議。在她點頭的時候,在她的心裏忽然也生出了一絲淡淡的悲涼。

很多年以前,葉眉曾經看過一本日本女作家山村美紗寫的推理小說《離婚旅行》。講的是一對夫妻在離婚前選擇了去旅遊,他們在旅遊裏遇到了許多離奇詭異的事件,在經過了這些事件後,那對夫妻最終重歸舊好。

那還是葉眉與郭浩然熱戀的時候,找郭浩然借來看的。葉眉知道,郭浩然也看過這本書,說不定他的提議就是因為這本書的原因。不過,葉眉相信,不管在旅途中遇到什麼樣的事,她做出的決定都是不會改變的。她早就厭煩了與郭浩然在一起的生活,她渴望轉變,她渴望脫離與郭浩然有關的一切生活。

在葉眉回房前,她沒有忘記問一句:“我們去哪裏旅遊。”

郭浩然麵無表情地說:“惡詛村,一個西南的古鎮。”他抬起了手,手中有一張精美的紙片,正是《夜葬》裏夾著的那張旅遊宣傳單。

為了這次意料之外的旅遊,郭浩然在超市采購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飲料。當他走到東吾小區的行道邊時,他望了一眼路邊光禿禿的梧桐樹,愣了一下,然後他大步走到了一棵樹旁,用力在樹幹上撕下了一塊樹皮。

雖然郭浩然並不相信這塊梧桐樹皮可以為他帶來好運,但是他真的也期盼著在冥冥中,可以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能夠還給他葉眉那顆已經飄忽缺失的心。

看著手裏的這塊沉甸甸的暗褐色的梧桐樹皮,郭浩然忽然感到了一陣眩暈。葉眉在遞給他離婚協議書時,眼中閃現出那決絕的寒芒,令他傷心到了極點。他使勁拚命搖了搖頭,想讓自己保持一點清醒。初冬的陽光雖然溫暖,但郭浩然卻覺得全身透體冰涼。

他把那塊梧桐樹的樹皮塞進了褲兜裏,然後轉身拎著零食向家中走去。

郭浩然與葉眉不緊不慢地開始了他們的惡詛村之行。根據旅遊宣傳單上的介紹,他們定了去西南某城的飛機票,到了某城後又坐火車來到了遠郊的一個小鎮,這個小鎮離傳說中的惡詛村還有半天的車程。

他們到小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所以不得不在這裏盤桓一夜。走進一家小旅社後,郭浩然本來很想與葉眉開一間房,但葉眉卻皺著眉頭對有著紅彤彤臉蛋的服務員要了兩個房間。郭浩然本想表達自己的反對,可一看到葉眉冷若冰霜的麵孔,他就不由得一個哆嗦,把嘴裏的話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郭浩然到櫃台上找到了那個臉蛋紅撲撲的女服務員,問了問關於惡詛村的情況。那個女服務員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告訴郭浩然,惡詛村其實是才開發的,並沒有納入鎮裏旅遊的規劃,是惡詛村自己在運作這個項目。所以現在沒有公共汽車可以直達惡詛村,隻能乘坐破舊的城市裏淘汰的小巴前往。

聽完了這些話,郭浩然的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應該到這裏來進行他與葉眉的離婚旅行。

第二天一早,郭浩然叫醒了葉眉,來到了鎮裏的公交車站。他問了好幾輛車後,終於坐上了一輛屁股後麵冒著黑煙的破舊小巴。

車上人不多,除了司機隻有三個乘客。郭浩然看到小巴最後一排坐著一對年齡不大的情侶,正旁若無人地互相喂著黃澄澄的柳橙。在最前排的副駕座上,則有個戴著墨鏡、肌肉遒勁的中年人。郭浩然可以肯定這三個人也是遊客,之所以這樣認為,除了因為他們身穿的衣物與車外的鄉民們截然不同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三個人的手上,都拿著一張惡詛村送出的精美旅遊宣傳單。

郭浩然暗笑了一聲,心想這三個人也一定是看到了宣傳單上的美景後被蠱惑了吧。

葉眉上了車後,沒有顧及郭浩然的臉麵,獨自一人坐到了靠左側窗邊的單人座上。郭浩然苦笑了一聲,悶悶不樂地走到最後一排,坐到了那對年輕情侶的身邊。看著這對情侶卿卿我我的甜蜜勁,郭浩然的心裏也情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車緩緩地行駛在彎曲逶迤的山路之間,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很明顯他是個剛上路的新手,對這條通往惡詛村的道路並不熟悉,一遇到岔路他就會歪過頭來問他身邊那個健壯的中年人應該怎麼走。而那個中年人也對道路並不熟悉,他隻是個遊客而已,一遇到司機的問題,他就翻開一本地圖冊,指著上麵的道路說也許該往這邊走,也許該往那邊走。

一路上,這個司機走走停停,本來隻需半天車程就可以到達惡詛村,可天色漸漸變暗的時候,這輛冒著黑煙的小巴車卻還在連綿起伏的山麓中如蝸牛一般爬行著。

這一路上,郭浩然的心裏一直憋悶著一團火氣,他很想對這個不熟悉的年輕司機破口大罵,但他又想在葉眉麵前保持自己最後的一點點風度。他無數次想要將自己的怒火壓抑在胸腔之中,可那團邪火卻像生了根的種子,頑強地在心裏滋生,總想找個縫隙衝將出來。

天邊湧來了一團團密密實實的烏雲,遮住了陽光,隻是一刹那,天色就暗得如同夜晚一般。

郭浩然望了望窗外,感覺自己終於難以忍受了。他“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在年輕情侶詫異的目光中,他大聲質問司機:“你到底還要開多久啊?都走了一整天了!”

司機踩了一腳刹車,小巴車的慣性差點讓郭浩然難堪地摔倒在車廂裏。他正想發作,卻又發現車已經停在了一處三岔口之前。那年輕的司機不緊不慢地說:“到了,你們看——”

司機指著窗外的一個路牌,上麵寫著幾個血紅的藝術字:“惡詛村,1000米”。

副駕座上的那個健壯的中年人問:“為什麼車停在這裏不走了?為什麼不把我們送到前麵一公裏的村口?”

“因為……”司機原本還算流利的話語頓時有點結巴了,他略帶慌張地說,“前麵的道路是鄉村機耕道,一下雨就會泥濘不堪。車開進去,輪胎會陷進爛泥,根本沒辦法開走車。你們看,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可不想進去了就出不來。要知道,一聽惡詛村這名字,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的話一說完,車窗外的天邊就閃了幾下白光,一聲炸雷平白無故地傳進了他們的耳膜,車外竟落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郭浩然還想發作,這時葉眉站了起來,柔聲說:“就別給司機添麻煩了,我們下車走吧。”在年輕司機感激的眼神裏,葉眉率先走出了小巴車。

郭浩然見狀,趕緊跟在葉眉身後走出了小巴車廂。他看著天空中落下了滴滴細雨,連忙脫下了身上的外衣披在了葉眉的背上。還好,這次葉眉並沒有再次拒絕,她披上了郭浩然的外衣,默默無語地走在了最前麵。

那對年輕情侶與那個健壯的中年男人也無奈地下了車,與葉眉和郭浩然走到了一起。一公裏的路說長不長,說短倒也不短,不過這麼一點路程也足以讓同行的五個人互相交換姓名。

這對情侶與這個中年男人果然都是去惡詛村旅遊的,他們都是看了莊秦的那本恐怖小說《夜葬》,並湊巧看到了惡詛村的宣傳圖冊,所以決定了在初冬的這次惡詛村之旅。

這對年輕的情侶,男的叫汪洋,女的叫夏晴晴。他們都是市立大學的學生,和《夜葬》裏的那幾個大學生正好是學友。他們看到自己的同學出現在了那本小說裏,於是對這個叫惡詛村的詭異地方產生了濃鬱的好奇心。所以他們趁著實習放假的時間,結伴來到了這裏。

那個身體健壯的中年男人是個休假的警察,叫羅傑。他正好認識寫《夜葬》的恐怖小說作家莊秦,莊秦曾經在不同的聚會場合裏說過他的這本《夜葬》描述的全是真實的事情。對於這一點,羅傑總是嗤之以鼻,為了在下次聚會時駁斥莊秦的說法,他現在正好休假無聊,於是孤身一人來到了惡詛村,想要找出莊秦小說裏的漏洞。

隻要有人互相搭話,這一公裏的路程就顯得格外輕鬆了,隻過了一會兒,他們五人就走到機耕道的盡頭,來到了一處鐵索橋邊。天色已經很暗了,在滔滔的流水聲中,羅傑手持一隻強力手電向對岸照了照,然後興奮地說:“對,就是這裏,這就是惡詛村!我已經看到了對麵的那棵大榕樹,和《夜葬》裏描述的一模一樣!”

汪洋與夏晴晴一聽這話,連忙歡快地跑過搖搖蕩蕩的鐵索橋。鐵索橋有些鬆,當他們跑到橋的正中間時,鞋子還被橋下的河水弄濕了。葉眉也被這對年輕情侶的活力感染了,她蹦跳著跑過索橋,急得郭浩然不住地大聲驚呼:“葉眉,慢一點,注意安全——”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聽到頭頂一個炸雷,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頓時變成了瓢潑大雨。

夜色之中,那棵巨大的榕樹屹立在惡詛村的村口,樹幹枝條張牙舞爪向四麵八方伸展開去,在黑夜裏就像一隻想要逃脫枷鎖而拚命掙紮的困獸。

雨越來越大,索橋下的河水嘩啦嘩啦地肆虐著,風聲則尖利地從人們的耳膜邊刮過,那聲音就像粉筆在黑板上劃擦過一般。但是奇怪的是,這裏已經到了惡詛村的村口,卻看不到一絲燈光,更聽不到一點人聲。

按道理說,惡詛村已經在搞旅遊開發了,就算遊客少一點,當地的居民也應該住在這裏的。何況現在才剛剛天黑,還沒有到睡覺的時候,可為什麼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呢?

五個人快步地沿著青石板小路走進了一片廢墟般的村莊中,借著偶爾的閃電,他們很容易地分辨出村裏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歪歪斜斜的土牆屋。已經是初冬了,雨水已經把他們全身都淋得透濕,風像刀子一般從他們的臉上劃過,雖然不會有淋漓的鮮血噴薄而出,但這種滋味,也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想把他們的皮膚狠狠地撕揭而開。

“難道是我們走錯路了嗎?”汪洋自言自語地說道,夏晴晴緊緊地拽著汪洋的胳膊,身體因為突如其來的寒冷而顫個不停。

郭浩然大聲地打著氣:“不會的,我們絕對不會走錯,來的時候路標就指著這個方向,而且在村口我們還看到了標誌一般的大榕樹,和《夜葬》那本書裏描述的一模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郭浩然突然聽到了葉眉的驚聲尖叫:“啊——”

他轉過頭來,看到葉眉瞪大了眼睛,抬起手臂渾身顫栗地指著不遠的地方。郭浩然順著葉眉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處猩紅的光點,就像是一個燃燒的煙頭。

“什麼人?!”郭浩然大聲斥道。羅傑聽到郭浩然的叫聲後,也轉過了頭,將手裏的電筒射了過去。可就在這時,他手裏的手電突然一暗,光芒漸漸微弱下去,直至消失,四周陷入了一團無可救藥的黑暗之中。

“糟糕,電池用完了!”羅傑咒罵了起來。而遠處的那個煙頭般的光亮也有節奏地一明一暗,就像有人正在吸食的香煙一般。

“嘩”的一聲,借著一個閃電,在場的五人終於看到了不遠的地方究竟是什麼了。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雨披,手持黑色油布雨傘的老太太。在她的嘴裏,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煙。她不停地吸著煙,而白色的煙氣則從她漏了風的嘴角吐了出來,立刻就被肆虐的山風掠得不知所蹤。

羅傑大聲地問道:“你是誰?在這裏裝神弄鬼幹什麼?”他畢竟是警察,說出來的話也顯得格外威嚴,有種令人無法抵擋的力量。

那個老太太笑了起來,幹癟的笑聲在風雨交加的夜色裏衝來撞去,被撕裂為不成塊的零碎片段,讓站在這邊的五個人同時感到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郭浩然與羅傑往前走了幾步,跨到了這神秘的老太太麵前。羅傑如鋼鉗般的雙手緊緊捉住了老太太的手臂,他問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老太太“呸”的一聲將嘴裏叼著的香煙吐到了地上,煙頭燃燒著的那點光亮立刻被雨水澆熄了。她轉過臉來,用幹癟的聲音慢悠悠地對羅傑說:“我是村子那邊旅館的老板,我姓金,你們管我叫金老太太就行了。你們到這裏一定是來住店的吧,來,跟我走,保證你們住得既便宜又舒適。”她轉過身去,打開了一截手電,持著黑色的油布雨傘向村子的深處走去。

原來是虛驚一場,郭浩然苦笑了一下,然後踱到葉眉身邊,順勢摟住了葉眉的肩頭,說:“別怕,來吧,跟著我走。”葉眉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悸中解脫出來,麵對郭浩然獻來的殷勤,她並沒有表示反對。

五個人在大雨中,跟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金老太太,緩慢地穿過了廢墟一般的村落。汪洋忍不住心裏的困惑,不禁問道:“金老太太,為什麼現在惡詛村裏一個人也沒有啊?”

金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反問道:“誰說這裏是惡詛村?”

“啊?這裏不是惡詛村是哪裏?”夏晴晴驚詫地又問。

“在索橋那邊一公裏的地方有個三岔路口,如果向東南走上一公裏就是惡詛村。但是如果向東北走一公裏,你們就隻能到我們村了——我們村叫屍塚村。”

“哇,屍塚村——”夏晴晴的聲音有點顫抖,“好可怕的名字。”

“嗬嗬,這裏以前是亂葬崗,當年湖廣填西南的時候,很多湖廣人因為瘟疫瘴氣,身染惡疾客死他鄉,他們沒錢建墳,就隨便拿條毯子裹了屍體,刨個坑埋掉。在那個時候,這裏就是埋葬湖廣人最多的地方,時間長了,地底到處都是沒有名字的無主骷髏骨架,到了天氣晴朗的夜晚還可以看到陰森森綠慘慘的鬼火。所以,這就是屍塚村這個名字的由來。”金老太太耐心地解釋道。

葉眉接過了話頭,說:“可是我們明明看到路牌上的惡詛村是指向這個方向的啊。”

金老太太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幹癟的聲音從她的嘴裏吐了出來:“可能是夜行的卡車擦掛到了路牌,讓路牌所指的地方調了個方向吧。一到了晚上,那些路過的卡車,快得就像陣風。”

走了幾分鍾,他們終於看到了一絲讓人感覺溫暖的光亮——在村後的半山腰上,有一處院落正閃耀著昏黃的燈光。

在這風雨肆虐的深夜,對於渾身濕透的旅客來說,還有什麼事能比洗一個熱水澡、吃上一頓熱飯菜更有吸引力呢?

一看到光亮,汪洋與夏晴晴就歡呼著向半山腰上奔跑而去。葉眉心裏一陣澎湃,她也跟著這對年輕小情侶向那處溫暖的光亮奔去。可她隻跑出幾步,就“哎呀”一聲摔倒在地上。

“唉,怎麼這麼不小心——”金老太太拖長了聲音對葉眉說道。她把手電對準了葉眉的腳下,才發現葉眉是被一個路碑絆倒的。與此同時,葉眉也看到了那塊路碑,眼睛裏立刻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嘴張得大大的,喉頭間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

郭浩然衝到了葉眉身邊,這才看到路碑上隻寫了簡簡單單的八個字——“私家重地,非請勿入!”

不過,不知道是誰那麼無聊,用紅漆在“私”字上劃了一把觸目驚心的叉,而在“私”字邊上用同樣醒目的紅漆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屍”

“屍家重地,非請勿入!”

“唉……肯定是那些無聊的遊客,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來氣我這半截身子都埋進了土裏的老太太啊?”金老太太一邊埋怨,一邊扶起了葉眉。

“哎……”郭浩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金老太太,為什麼我們剛才在村子裏,怎麼一個人都沒見到?”

金老太太愣了一下,陰惻惻地望著郭浩然,她微微張開幹癟的嘴巴,露出焦黃的牙齒,不急不徐地說:“在這個村子裏,傳說有一種邪靈,就是那些躲在地底不散的客家人的冤魂。它們一直盤旋在屍塚村的上空,久之不去——你們沒發現嗎?這裏的天空一直是陰沉沉的。這些冤魂在等待孤身行走夜路的人,它們要搶奪路人藏身的皮囊。即使是村民也不能逃脫厄運,據說每年都會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路邊的玉米田裏,那就是邪靈在作祟。這樣的傳說嚇到了村裏的人,年輕的男人都想辦法找門路去南方打工去了。年輕的女人則想辦法嫁到了外村。村裏隻剩下老人,但是歲月不饒人,他們也隻有漸漸老去,最後逐個死去,村裏的人口就越來越少。到了現在,屍塚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廢村,除了我這家旅社,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聽了金老太太的話,夏晴晴顯然是被嚇著了,她拽著汪洋的胳膊,渾身抖個不停。而汪洋則挺起了胸膛,問道:“既然屍塚村已經變成了一個廢村,為什麼你還開這家旅社?”

金老太太冷笑了一聲,說:“如果我不開這家旅社,那你們五個人今天晚上住哪裏啊?”

“我們……我們隻是因為看錯了路牌才錯走到這裏來的。”汪洋為自己找著理由。

“嘿嘿,既然你們會走錯,自然也會有別人會走錯這條路。說句實話吧,橋那邊的路牌已經被撞歪兩個多月了,可就是沒人來扳正,所以不停有去惡詛村的人錯走到我們屍塚村來。我這家旅社就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金老太太一邊得意洋洋地說著,一邊已經引領著郭浩然一行五人走到了旅社門口。金老太太熄掉了手電,指著旅社大門,說:“現在旅社裏,就還有兩個走錯了路的旅客。”

這家旅社,其實就是個兩樓一底的舊式別墅,青磚碧瓦,白色的外牆很是顯眼。旅社的門口,迎風飄揚著一麵旗幡,屋簷下掛了兩個大紅燈籠,光線正好映到繡在旗幡上的幾個黑色大字——鴻門客棧。

汪洋摟這著夏晴晴,倒吸了一口涼氣:“鴻門客棧!難道和鴻門宴一樣,來得去不得?”

“嘁——”夏晴晴不滿地瞪著汪洋,說,“你這烏鴉嘴,什麼好話不能說?偏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哈哈——”郭浩然打起了圓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嘁——你才是兒童!”汪洋大聲抗議了起來。

葉眉不由得笑了:“別鬧了,還是先進旅社洗個熱水澡,再吃點東西吧。”她這麼一說,汪洋夏晴晴這對年輕情侶趕緊歡呼著大步走進了旅社。郭浩然上前一步想去攙扶葉眉,葉眉卻自顧自地走到了前麵,留下郭浩然尷尬地站在原地。休假的中年警官羅傑則一言不發臉色鐵青地走在最後麵,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旅社裏的情況。

這畢竟是個破舊的中式別墅,地板是已經斑駁了的鬆木板,上麵一圈圈的木紋就如同一隻隻睜開的眼睛一般,天花板包了一層現在已經很少使用的吊頂,也是用的惡俗的鬆木板,上麵同樣也有一隻隻睜開的眼睛。這些眼睛總讓羅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但另外幾個人卻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旅社的一樓是大廳,幾張髒兮兮的木桌子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認真擦拭了,泛著一層似有似無的油光。

旅社的二樓才是客房,金老太太領著一行人上了二樓,分別安排房間。現在的大學生還是滿開放的,不出所有人的意料,汪洋與夏晴晴住進了一間房。本來葉眉想繼續與郭浩然分房而居,但金老太太卻說沒有多餘的房間了,無奈之下,葉眉隻好狠狠瞪了一眼郭浩然,警告他千萬別碰自己,然後陰沉著臉與郭浩然進了屋。

在安排房間的時候,羅傑向金老太太問了一句:“這旅社隻有你一個人嗎?怎麼沒有其他服務員?”

他這話一落,金老太太就抹起了眼淚。她哭哭啼啼地說,旅社生意不好做,她也花不起多餘的錢去請服務員。一直以來,這旅社都是由她與她十九歲的女兒——一個名叫素心的丫頭——來照看的。素心覺得在這個旅社裏呆著,既無聊也掙不到錢,早就想著去南方去打工。當然,金老太太是不允許女兒離開自己的,這麼大的一幢旅社,金老太太一個人實在是難以照料下來。一個月前的一天,那天天氣不錯,生意也還好,有好幾個原本想去惡詛村的遊客因為看錯了路牌錯走到了她們這裏,旅社所有房間都住滿了。那天晚上金老太太忙了個通夜,幹完活後躺在床上,頭一沾著枕頭就睡著了。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當時她也沒著急,平時遇到這種情況,遊客的帳都是由素心結的。金老太太走出管理室,看到所有的房間門都大大地開著,走廊上空空蕩蕩的,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一點聲音。她叫了幾聲素心的名字,卻沒有人回答。她在旅社裏溜達了好幾圈,都沒看到素心,當她重新回到管理室的時候,才找到了素心留的一張紙條,說昨天晚上的一個遊客答應帶她去南方打工,她決定獨自去闖出自己的一片天。素心許下諾言,隻要在那邊安定下來,就會給金老太太打電話。與素心同時失蹤的,還有前一晚上旅社住客的房費。

可是足足一個月過去,素心並沒有打電話回來,她就像夏日裏滴落的水珠一般,憑空蒸發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金老太太平時沒少看《知音》、《故事會》之類的大眾文學雜誌,她猜素心八成可能遇到了人販子,她還猜測素心如今說不定正在南方的某個出租房裏被迫做著她平日最鄙夷的職業,或者在西北的某個偏遠村莊幫不認識的粗漢生養著一堆小孩。

所以當羅傑問到的時候,金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酸楚了起來,眼淚如掉了線的珠子一般,忍不住哭泣起來。

羅傑見金老太太哭了起來,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無奈之下,他隻好拎著自己的包進了房間,在來旅社的路上,他被暴雨澆了個渾身透涼,現在他隻想去洗個熱水澡。

不過在羅傑、郭浩然等人準備進屋的時候,金老太太還是很敬業地止住了哭泣,安安靜靜地對他們說,記得半個小時後到一樓的大廳來吃晚餐。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不僅已經沒有半點傷心的痕跡,反倒又恢複了剛與這群遊客見麵時的幹癟語調。

郭浩然的心裏很是鬱悶。他與葉眉進了房間後,葉眉當著他的麵褪去所有的衣服走進了浴室之中。

葉眉曾經是舞蹈演員,最起碼在三個月前還是。她的身材保持得非常完美,該瘦的地方絕對瘦,該豐滿的地方絕對豐滿。唯一讓郭浩然感覺不爽的是——他在葉眉鎖骨以下的位置看到了兩處暗紫色的淤斑。那兩處淤斑絕對不是因為磕碰到什麼硬物而造成的,鎖骨這個地方也很難有機會磕碰到硬物。郭浩然一眼就出來了,那兩處淤斑是吻痕——因為長時間親吻而造成的小麵積淤血。

那個該死的男人!

郭浩然在心裏暗暗咒罵那個讓他戴了綠帽子的男人,雖然他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但還是恨不得能揪出他之後,用最殘酷的方法殺死他。最好是可以把那個男人殺死後分成若幹塊,一部份與象征邪惡的黑貓砌進牆裏,一部份剔下肉吃掉再把骨架磨成粉末喂給雞吃,一部份埋進玉米田裏等待來年豐收時吃下香嫩的可口玉米。

當郭浩然還沉浸在綜合了愛倫坡、希區柯克、史蒂芬·金小說情節意淫之中的時候,葉眉已經披著奶白色浴袍走出了浴室。浴袍雖然很寬鬆,但還是遮不住葉眉如蔥段一般嫩幼的手臂與小腿。

盡管郭浩然的心裏充滿了對葉眉紅杏出牆的憤怒,但當他看到葉眉的身體時,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有了男人應有的反應。

郭浩然上前一步摟住了葉眉,一把將葉眉扔在了床上,然後將自己的身體壓了下去。葉眉雖然竭力反抗,但女人的氣力終究是敵不過男人的。葉眉心想,正如一句話說過的,生活就像強奸,如果你不能反抗,那就默默享受吧。更何況在還沒與郭浩然離婚之前,自己還是他的合法妻子。於是葉眉攤開了雙臂,任憑還沒洗澡全身依然濕漉漉冷冰冰的郭浩然在她的身體上下動作。

郭浩然這種疑似強暴的舉動,是葉眉與他結婚五年來他們之間從不曾出現過的。不知為何,在葉眉心裏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次做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更爽。

也許人都是喜歡新鮮的感覺吧,這就是一種新奇的感受,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當葉眉吐氣如蘭輕聲呻吟的時候,她聽到郭浩然說:“我們別離婚了,好嗎?”葉眉如被冷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遍一般,突然清醒了。她不顧郭浩然還沒釋放身體的激情,一把推開了郭浩然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冷冷地說:“不可能!”

葉眉站到床邊,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內衣內褲。等郭浩然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看到葉眉把自己裹得密密實實站在了門邊。郭浩然垂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體某個還依然堅硬著的部位,苦笑著說:“那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去衝個冷水澡吧。”說這句話的時候,葉眉的嘴角微微翹了翹,竟露出了幾分調皮的笑意。

郭浩然雖然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聳了聳肩膀走進了浴室。麵對葉眉,他總會有一種無計可施的感覺。

屍塚村地處西南,雖然現在是初冬,天氣還不算很冷,遠遠比不上郭浩然與葉眉居住的那個北方城市,但要在這個季節洗冷水澡肯定並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

郭浩然在浴室裏故作輕鬆地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在浴缸裏放著熱水。他在浴缸旁看到了剛才葉眉洗澡時留下的薰衣草浴鹽,於是抓了一把撒在了浴缸中。看著浴缸裏的水漸漸變成了腥紅色,他抬腿跨進浴缸,然後平躺了下來,讓全身都沉浸在溫熱適中的水中。

郭浩然在浴缸裏閉目躺了一會,漸漸感到水有點變冷了。他睜開眼準備再加點熱水,然後他看到了自己頭頂上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鬆木做的吊頂,但也許是因為年代久遠,再加上季節變更時熱脹冷縮的原因,吊頂木板相接的地方竟露出了幾條裂縫。這幾條裂縫很是明顯,就像一塊白布突兀地被人拿馬克筆劃了幾條黑線。裂縫裏黑洞洞的,看不清吊頂與天花板之間到底有多深。

郭浩然忽然想,如果他可以逮到那個勾引葉眉讓他戴綠帽的男人,完全可以把那家夥帶到這裏來,一刀殺死他。把血放進浴缸,就如撒了薰衣草浴鹽的水一般腥紅。隻要拉開浴缸的橡木塞,血水就會以順時針的旋渦流進下水道,沒有一點痕跡。至於屍體,那就更好說了,可以就藏在吊頂與天花板之間。隻要運氣夠好,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其他遊客發現。

如此這般的想象令郭浩然的心裏大非常舒服,他加好熱水後繼續躺在了浴缸中,閉上眼睛慢慢養神。可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絲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是從他的頭頂發出來的。

郭浩然睜開眼睛,向天花板望去……

他看到吊頂的鬆木板正微微的顫動,裂縫越來越明顯,似乎正在慢慢變大,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正是從吊頂的木板連接處傳來的。吊頂與天花板之間,好像真的藏著什麼東西,而且那東西的分量還不輕。

郭浩然正在詫異之際,就聽到“吱呀”一聲,頭頂的鬆木吊頂突然張開了一條口子,然後從上麵落下來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好落在了浴缸中,一團腥紅的水花濺出了浴缸。郭浩然的雙臂正巧是攤開了的,那個從吊頂上落下來的東西剛好掉進了他的懷抱中。他隻覺得觸到的這個東西,滑滑膩膩的,表麵上布滿了粘稠的液體。一股不算濃烈但卻非常分明的惡臭向他撲來,不等他有所反抗就立刻鑽進了他的鼻孔,沿著鼻腔呼吸道進入五髒六腑。郭浩然一嗅到這股來勢迅猛的惡臭,立刻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竭力忍住了嘔吐的欲望,然後定睛向剛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現在躺在他臂彎的那玩意望去。當他看清楚的時候,第一個舉動就是把手裏的東西扔到一邊,然後側過身來,手扶著浴缸缸壁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他將當天早上在鎮上旅館吃的早飯,連同前一天吃的晚飯都吐了出來。吐完了胃裏所有的東西後,他大口大口吐著粗氣。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從天花板掉下來的玩意,一扭頭——他忍不住又吐了!

金老太太告訴所有的遊客在半小時後下樓吃晚飯。說了半個小時就一定是半個小時,她是開旅社的,深深知道時間觀念的重要性,所以安排好房間後她就趕緊鑽進廚房裏忙活起來。

做的幾樣菜雖然簡單,但也不失精致,分量也不少。泡椒炒雞雜碎、臘豬蹄燉白豆、香辣鯉魚、筍心炒青辣椒……半個小時後,金老太太看著一桌子的菜,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就準備上樓去叫房客們下來用餐。

除了剛來的五個人以外,當天早一點的時候還來了兩位走錯了路的遊客。一位是帶著顏料畫板的大胡子,登記的名字叫李守廉,看樣子應該是個畫家。還有一位是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子,登記的名字叫蓮紫,長得挺漂亮,穿了一雙嫩黃色的高跟鞋,尖頭窄身的樣式正是現在最流行的。但在她的眉宇之間似乎總藏著一點淡淡的憂傷。金老太太猜不出這個叫蓮紫的年輕女人是做什麼的,但她從蓮紫眉間的憂傷來猜想,也許蓮紫是剛失戀了吧。

現在城市裏的年輕人都喜歡用一場旅行來衝淡失戀的痛楚,而鄉村的年輕人卻渴望用一場看不到終點與結果的出走來改變自己的命運。金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兒素心,她的心裏頓時變得空空落落的,一顆心像是被悠到了高處怎麼也落不回原位。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揭下了圍裙,走出廚房準備叫二樓的遊客們下樓來吃晚餐。

金老太太先敲了李守廉與蓮紫的門,然後又順利地叫出了那對叫汪洋與夏晴晴的年輕情侶。健壯的中年警察羅傑應聲走出房門的時候,看到金老太太正站在郭浩然與葉眉的房前,輕輕地敲著門。可門並沒有開,隱隱還可以聽到門內有嘈雜與尖叫的聲音傳出。

汪洋打趣道:“他們一定是又在吵架吧?”聽了這話,躲在他臂彎裏的夏晴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他們倆的臉上都潮紅一片,看樣子是利用剛才這半小時不僅僅洗了澡,還順便做了一下愛做的事。

“咦?好像有點不對勁!”金老太太把耳朵貼在冰冷的房門上,臉上露出了疑慮的神色。

羅傑上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門前。他清楚地聽到屋裏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郭浩然與葉眉兩人都在尖叫,這叫聲充滿了恐懼與淒惶,還帶著一點絕望。

“怎麼了?”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是那個叫蓮紫的遊客。她素麵朝天,但卻依然漂亮,不過眸子裏卻寫滿了憂傷。她似乎並不關心眼前發生的一切,即使這麼問了一句話,語調裏也沒有流露出一點情感。

“一定是出事了!”大胡子畫家李守廉顯然是多血質性格的人,他大聲地肯定道。然後他一個健步站在了房門外,抬起腳就對著房門使勁踹過去。

千萬不要相信警匪電視片裏所演的,隻要使勁踹上一腳就能蹬開房門,那是所謂的藝術再加工。雖然並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此刻的李守廉卻是抱著腳,單腿在走廊上跳來跳去,嘴裏不停吐著粗氣,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汗液。他這腳狠踹並沒有踹開門,反而把腳趾給傷著了。

羅傑讓所有的人站到他身後,他緊緊拽住房門的把手,向他所在的方向拉住,然後用肩膀重重地撞了過去。羅傑是個強壯的渾身肌肉的中年人,他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這扇堅實的木門上,“砰”的一聲巨響之後,房門應聲而開。

浴室的門前,葉眉抱著枕頭披頭散發地驚聲尖叫著,真想不通她這麼嬌小的身體為什麼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尖叫聲裏充滿了死到臨頭般的恐懼,聲音從窗戶的縫隙衝出旅社,劈過密集的雨點,與風聲夾雜在一起,變成了警笛嘯叫般的尖叫,刺激著所有人的耳膜。

羅傑用最快的速度衝到了葉眉的身邊,一把扶住了她,然後轉身向浴室裏望去。他看到了站在浴缸外赤身露體、瑟瑟發抖的郭浩然,還看到了浴缸裏的那個從天花板落下來的玩意。羅傑隻感覺心跳猛然加速,撲通撲通,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那是一具屬於年輕女性的屍體,赤裸裸的女屍!

——她的身體上布滿了青色的淤斑,膩滑的綠色屍液遍布全身,有的地方甚至凝結在一起,形成了膏狀般的疑似固體。

——在她的喉嚨處,有兩個血紅的窟窿,像是被人用牙齒咬開的。

——她那綠色屍液下的皮膚,慘白一片,仿佛體內沒有一滴血液。

羅傑畢竟是警察,他定下神後,沉穩地走到了浴缸邊。他先從衣架上扯了一塊浴巾遞給郭浩然,讓他趕快遮住私處。

羅傑把屍體撈出了浴缸,然後用手指壓迫了一下屍體的頸動脈,確定了這的確是一具女屍。他又用力讓屍體翻過身體,看了一眼屍體背上的屍斑。不過,他不僅僅看到了屍斑,還在屍體的背上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圖案,像是紋在了身體上,又像是被烙在了身體上。

這圖案很奇怪,彎彎曲曲的細線條分布在女屍後背的九個方向,仿佛九團火,但火焰靠內側一端的線條卻無限向內延伸,最後交纏在一塊。這圖案乍看上去像是九團火焰,但仔細一看又像是九個膜拜在地的人——不知道他們膜拜的對象是什麼,但卻可以看出他們敬畏的是幾根線條交纏在一起的地方。九團火焰向遠處延伸出去之後,最後卻全部集結在了一條直線上,一根像箭一般的黑色線條貫穿了九朵火焰。

這時,金老太太雙腿發軟地走進了浴室,她看到這具女屍時頓時愣住了。

金老太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女屍背上的圖案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吐著氣,眼淚從她的眼眶淌了出來。

“老太太,你怎麼了?”畫家李守廉關心地問道。

“是素心!這是素心啊——素心啊素心,你不是說去南方打工了嗎?怎麼竟慘死在這裏啊?素心啊素心,是誰這麼凶狠,怎麼竟害了你呀?”金老太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歇斯底裏。

羅傑轉過身來,對金老太太說:“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吧。”

屋裏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寬慰傷心的金老太太,隻好麵麵相覷地沉默著。屋裏陷入死一般無可救藥的寂靜之中,隻能聽到窗外肆虐的風聲雨聲。

窗外,雨更大了。

夜,也更黑了。

羅傑攙扶著金老太太下了樓。作為一個警察,他知道如果金老太太在這個發現她女兒的房間繼續呆著,說不定會立刻心髒病發一命嗚呼。夏晴晴也扶著葉眉離開,其他幾個人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一哄而散逃出了房間,隻剩下瑟瑟發抖的郭浩然一人。

羅傑在出門的時候,沒有忘記回過頭來對郭浩然說,千萬不要去碰浴室裏的女屍。這是命案現場,說不定任何一處細微的證據,都會成為將來破案的關鍵所在。

郭浩然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恢複冷靜。他披上浴袍枯坐在床邊點上了一根煙,可卻恍若無神地望著窗外深邃的黑夜發著呆。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沒有麵子,作為一個寫懸疑小說的作家,居然會在這麼多人麵前嚇得失聲尖叫。

直到香煙燃到了他的手指,郭浩然才一個激靈扔掉了煙頭。

他回頭望了一眼浴室裏平躺著的濕淋淋的女屍,渾身又不由自主地顫栗起來,趕緊穿上了外衣,忙不迭地衝出房間下了樓。

樓下的客廳裏,所有的人都圍坐在飯桌前,滿座的飯菜卻沒有一個人動。看了剛才那具滿是青淤的屍體,誰還有胃口吃東西?

郭浩然一臉蒼白,他還沒從剛才那巨大的驚悸裏解脫出來。郭浩然一把抓住了羅傑的袖子,聲音顫抖地問:“打電話報警了嗎?警察什麼時候能到?”

羅傑向郭浩然望了一眼,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一邊的汪洋則大聲說:“真是糟糕,這裏的電話線斷了,外麵風大雨大,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斷了。手機也沒信號,這是個破敗的廢村,電信局根本就沒考慮在這裏安裝信號中轉塔。”

屋裏傳來了嚶嚶的抽泣聲,是夏晴晴與葉眉忍不住心裏的恐懼,鬱積的不安找不到發泄的通途,她們終於開始崩潰了。金老太太更是泣不成聲地呼天搶地,痛問究竟是什麼人殺了她的女兒。

倒是那個滿眼憂傷的神秘女子蓮紫,不動聲色地佇立在樓梯立柱旁,冷冷地看著飯廳裏所有的人,一句話也不說。但是如果這時有個更加冷靜的人注意觀察她的麵容,一定會發現雖然她竭力掩飾,但她的身體還是不停地顫抖著。她的眼角,悄然滑落了兩行不易被覺察的淚水。

郭浩然頹然地坐在飯桌旁的靠背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問:“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大胡子畫家李守廉說道:“沒辦法,我們現在沒辦法通知警察。現在外麵的雨越來越大了,估計河麵上的鐵索橋已經被水淹沒了,根本沒有辦法通過。我們隻有等天亮了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飯廳裏傳來了細微的“咕咕”的聲音,不知道是誰的肚子饑腸轆轆地響了一聲。雖然大家都沒胃口,但是畢竟都是一整天沒吃飯了,所以聽到這樣的聲音也不奇怪。

羅傑揮了揮手,說:“還有很長一夜呢,大家還是都吃點東西吧。哪怕吃不下,也填點肚子,我不想在看到一具屍體後,還要看到有人因饑餓而暈倒在這裏。”

聽了這話,所有的人坐上了飯桌,除了傷心欲絕的金老太太——她還在哭泣,身體不停地抽搐著。

羅傑讓夏晴晴、葉眉和蓮紫先吃上一點東西,然後陪金老太太去管理室休息。他吩咐她們一定要多與金老太太說話,別讓老太太把悲傷全鬱積在心裏。夏晴晴與葉眉都答應了羅傑的要求,而蓮紫卻冷冷地說:“我困了,我要回房睡覺。”說完後,她晚飯也沒吃,就獨自上了樓。

大胡子畫家李守廉見狀,連忙說道:“我也上去一下。”他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跟著蓮紫上了樓,樓下隻剩下了其他幾個人各懷心事悶悶不樂地咀嚼著無味的飯菜。

李守廉上了樓,第一件事就是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取出了一部價值不菲的萊卡相機。李守廉是個畫家,他本來是準備去惡詛村寫生作畫的,沒想到走錯了路來到了這麼一個偏僻的旅社。但他並不感到遺憾,因為他很慶幸在這裏遇到了這麼一起命案,他覺得這次的惡詛村之行並沒有白來,帆布包裏的萊卡相機終於有了應有的用途。

李守廉在作畫的同時,也是個攝影愛好者。在攝影方麵,他對風景人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倒是對各種各樣的屍體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

在美術學院讀大學的時候,他曾經和一個同係的女孩發生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他們從大一的時候就開始同居了。沒想到大三的時候,那個女孩因為白血病永遠離開了人世。在醫院的太平間,李守廉最後一次與那女孩道別,他獨自一人在太平間裏吸煙,他回憶起以前與那女孩在床上翻騰滴汗的一幕一幕、點點滴滴,他忽然覺得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悄然發生了變化。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之中,他揭開了蒙在屍體身上的白布,先用萊卡相機為女孩拍了無數張照片,然後褪去了那女孩的褲子——在太平間裏,他與那具冷冰冰的屍體發生了親密關係。

女孩火化後,李守廉將女孩骨灰中殘餘結晶的碎渣揀拾收藏了起來,他甚至將其中比較堅硬的幾塊穿成了項鏈,戴在了最貼身的地方。自從那天後,他沒有再對任何女人產生過興趣,除了——各種各樣的女屍。他喜歡先為屍體拍上幾張滿意的照片,然後再對屍體任意妄為。而且——不管男屍女屍。

管理美術學院用來研究人體形態的解剖樓的老頭,常向學院領導抱怨,經常有變態的學生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潛入解剖樓裏猥褻屍池裏的屍體。當然,沒有人知道那是李守廉幹的。

畢業後,李守廉成了職業畫家,雖然掙的錢不少,但卻沒有了與屍體親密接觸的機會。在他的內心潛意識裏,常常幻想在風雨交加的深夜裏劫持某個漂亮的少婦,拖進工作室裏親手掐死,然後對冰冷的屍體上下其手,滿足高昂的欲望。

不過,這僅僅存在於他的幻想之中,他沒有辦法鼓起勇氣真的去做這種事,他隻好日夜期盼,在機緣巧合的情況下,遇到一具真正的屍體。

剛才看到素心那具傷痕累累的屍體時,李守廉已經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感到了下體正澎湃地勃起,他隻有彎下腰來才能掩飾住身體的變化。

在樓下吃飯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辦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他的腦海裏,全是那具赤裸裸的女屍。所以,當他看到蓮紫上了樓後,也趕忙找了個托詞上了樓——他隻想快點與那具屍體親密接觸!

二樓的走廊很安靜,蓮紫已經回了自己的屋,關上了門。李守廉的心裏一陣竊喜,他想,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他依稀記得素心的那具屍體躺在浴室裏的位置。身為一個出色的畫家與攝影師,他在走廊上就設好了快門、焦距與閃光燈曝光的時間速率。他必須要爭分奪秒,進了屋要用最快的速度辦完自己想要辦好的事。

門沒有鎖,剛才郭浩然下樓的時候,心裏還充滿了恐懼。他一時的不小心倒為李守廉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李守廉推開了房門,把相機舉在了眼前,一步一步向浴室移去。房間的燈一直是開著的,屋裏所有的景象都通過相機的取景鏡頭展現在了李守廉的視線裏——萊卡相機真是個好東西,鏡頭對著的一切,都可以完全真實地被記錄下來,沒有半點偏差。

浴室的門也開著,李守廉感到很激動,他聽到自己的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動著——他渴望馬上要看到的一切,他已經太久沒釋放過自己身體的欲望。

——終於,他走到了浴室門前。

——終於,他看到了浴室裏的一切。

冷汗從他的額頭一絲一絲、一點一點地冒了出來。他的眼睛裏寫滿了愕然。他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浴室裏的地板上空無一物,素心那具赤裸身體的屍體不翼而飛了!

一樓的飯廳裏,羅傑儼然一個臨危不懼的英雄,畢竟他也是警察,職業的使命感令他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他有條不紊地安培夏晴晴與葉眉攙扶金老太太去管理室,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夏晴晴是不願意離開汪洋的,她從一開始就如依人的小鳥一般緊緊纏住了汪洋的胳膊,現在卻要去陪伴一個才死了女兒的老太太,這在她的人生曆練裏,是沒有經曆過的。看著汪洋鼓勵的神情,夏晴晴還是挽住了金老太太的手,向旅社大門旁的管理室走去。

管理室的門緊緊關著,葉眉以為門是虛掩著的,於是用手輕輕推了推,可斑駁的木門紋絲不動。葉眉抽了抽鼻子,這時,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有點香,又有點刺鼻,葉眉的眼睛甚至被熏出了一點模糊的淚水。這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每年葉眉都會去深山裏的名刹許願還願,現在管理室門外嗅到的飄渺氣味,就類似寺廟裏的香火青煙。

葉眉的心裏開始忐忑不安起來,胸膛裏像是有隻亂撞的小鹿一般。

她轉過臉來看了一眼青春少女夏晴晴,看著夏晴晴疑惑的眼神,她問:“你也嗅到了?”夏晴晴點點頭,然後說:“是的,就像家鄉裏靈堂的味道!”

靈堂——一想到這裏,葉眉不禁張開了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這聲尖叫引來了郭浩然、汪洋與羅傑,他們聽完夏晴晴與葉眉的述說後,臉上出現了複雜的表情。羅傑讓夏晴晴把金老太太扶到了一邊,然後重重一腳踢在了木門上。“砰”的一聲,門開了。

羅傑看到了一張栩栩如生的遺照,高高掛在屋裏最顯眼的地方。遺照下還有幾個盤子,上麵擺著供果、冷餐,甚至還有一小瓶白酒。兩隻蠟燭還沒有燃燒多少,門被撞開後產生的氣流令蠟燭的火焰不停在風中搖擺。而那張遺照上,是個年輕的女人——金老太太的女兒素心!她的那雙眼睛正幽幽地看著走進屋裏的所有人,嘴角甚至還泛起了些許的淺笑。

——她為了什麼而微笑?

羅傑回過頭來,問金老太太:“這是你布置的嗎?你怎麼知道素心死了?”他的語氣顯得不是那麼友好,甚至還充滿了一點敵意。

金老太太探頭望了一眼,然後像白日見到厲鬼一般,大聲地叫了起來:“這不是我布置的,我在給你們煮飯的時候,這裏還是管理室呀,除了賬薄和鑰匙,什麼都沒有!現在怎麼會成了這個模樣啊?是哪個天殺的在捉弄我呀?”

羅傑抽了抽鼻子,說:“那這事麻煩了——我們都呆在一起的,但現在這裏卻變成了這個樣子,這隻能說明一點——這裏還藏了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人!”他轉過身來,問:“金老太太,今天旅社的客人都在這裏吧?”

金老太太點點頭。

“你有沒有誰來投了宿,你卻忘記了登記?”

金老太太使勁地搖頭,正色說:“雖然我現在有點精神恍惚,但登記旅客的時候從來不會出錯的!”

羅傑還想再問,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二樓上傳來了一聲淒惶的驚叫,是大胡子畫家李守廉發出來的。接著,就看到李守廉跌跌撞撞地從樓上連滾帶爬地跑了下來。他聲嘶力竭地叫道:

“樓上素心的屍體不見了!”

話音一落,所有的人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幾個年輕的女士甚至還發出了高聲的尖叫。

上樓核實了素心屍體的確失蹤後,羅傑頹然回到了飯廳中。看來他也不知道這詭異的一切做何解釋。

李守廉恍然無神地喃喃說道:“那具屍體究竟去哪裏了?”

羅傑凝神片刻後,說:“現在我也不知道,但是發現屍體後,我們都下了樓,而最後下來的是——”他抬起頭,一道如劍般的寒芒從他的眼中射向了身體還在依然顫抖的郭浩然。

郭浩然聽罷此言,身體停止了顫栗,“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大聲叫道:“你什麼意思?你是說那具屍體被我藏了起來?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們都是因為看錯了路牌才一起來到了這裏,我又不能未卜先知這裏會發生恐怖的命案——所有的事都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羅傑定定望著郭浩然,冷冷地問:“那你說那具屍體到哪裏去了?”

郭浩然眉毛一揚,昂然答道:“我怎麼知道,你是警察,調查事件真相的責任在你,而不在我身上。”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汪洋接過了話頭,冷靜地說:“大家不要吵,我們分析一下吧。發現屍體後我們都來到了這裏,郭老師是最後下來的,但他沒有任何搬移藏匿屍體的動機。那麼,事實的真相會不會是這樣的呢——”他定了定神,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變得有點發紅,胸膛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他繼續說,“也許,凶手根本就不是我們這幾個人當中的一個!也許,他還藏在這幢旅社的某個隱秘的角落裏!——是他藏匿了素心的屍體!”

突然,從房間的某個陰冷的角落傳來了陰惻惻的一聲冷笑。羅傑扭過頭去,才發現這聲冷笑是剛才一直低聲飲泣的金老太太發出的。

羅傑張開嘴想要問點什麼,可他馬上抑製住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與一個剛發現女兒屍體,精神正處於極端歇斯底裏狀態的老太太,最好是什麼都不要問。

可是,這時,金老太太卻微微翕開嘴唇,露出裏麵一口白森森的牙齒,不急不緩地說道:“是屍塚村的幽靈來索命了,到這裏來的人,一個都跑不掉的——”她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氣息快要用盡的時候又代之一陣旁若無人的狂笑。

夏晴晴嚇得一頭鑽進了汪洋的懷裏,然後不滿地說:“別嚇我啊……我天生膽小……”

汪洋卻問:“金老太太,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金老太太恍然無神地抬起頭來,麻木地望了一眼汪洋,卻閉緊了嘴,一句話也不說了。屋裏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隻聽到窗外肆虐的風聲與越來越密集的雨聲。

“砰砰砰——砰砰砰——”寂靜之中,突然出現了幾聲有節奏的敲門聲。

屋裏的人麵麵相覷,是誰在敲門?誰又會在這樣的風雨之夜,來到這麼一個隻有看錯了路牌才能到達的旅社?

羅傑“吱呀”一聲拉開了門,門外的刺骨冷風夾雜著雨點向屋裏飄了進來,羅傑也忍不住向後退了一大步,才可以躲過水霧的侵襲。

門外站著一個身著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三十來歲,身體微微有些發福,頭戴一頂鴨舌帽,臉龐隱沒在帽子的陰影中。他打了一把傘,但因為借著風勢,雨是斜著飄落的,所以他的全身還是濕淋淋的,像是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他張嘴說了一句話:“請問這裏是惡詛村嗎?怎麼一路上一個人都沒遇到?”聲音很低沉,不過這句問話也不禁讓羅傑啞然失笑——果然又是一個走錯了路的旅客。

羅傑側開身體,將這夜半光臨的中年男子讓進了大廳裏。羅傑還像外國電影裏的男主角一般優雅地說道:“歡迎光臨屍塚村中的鴻門客棧,今天這裏的老板娘剛剛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女兒,所以隻有讓我們幾個旅客自行來解決問題了。既然您已經來了,還請先坐下來吃點東西吧,我猜,你一定也餓了吧。”

中年男子疑惑地望了一眼羅傑,他嗅到了從管理室傳來的香蠟紙燭的氣味後,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不過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淡淡地說:“我叫張冬生,就是出生在冬天的意思。”他徑直走到了餐桌前,還好,桌上還剩了不少飯菜。

羅傑也慌忙向張冬生介紹了自己,還順便介紹了其他在客廳裏的人。住在旅社的旅客基本上都在客廳裏,除了一個人——蓮紫。蓮紫連晚飯都沒吃,就一個人上樓回自己房間裏睡覺去了。

看到張冬生疑惑地向管理室望了幾眼,羅傑也向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旅社今天晚上發生的詭異神秘事件。這一席話說完後,張冬生也給嚇了一跳,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來到這麼一個奇怪的地方來。

匆匆填飽了肚子後,張冬生問:“那我今天晚上應該住哪間房呢?”

這個問題,羅傑顯然是沒有辦法回答的,於是他將求救的眼光轉向了已經止住了哭泣,但依然目光呆滯的旅社老板娘金老太太。

在夏晴晴與葉眉拍了好幾下金老太太的肩膀後,她才回過了神。她絮絮叨叨地說:“本來,旅社裏已經沒有空房間了。要不,你和大胡子畫家或者和羅先生擠一擠吧?”

張冬生猶豫了一下,說:“難道真找不出一間空房了嗎?我這人有一毛病,喜歡打呼嚕,而且特別厲害,我怕自己會影響別人……”

他這話一說出來,葉眉突然吃吃地笑了起來。郭浩然瞪了她一眼,她才收住了笑聲。

金老太太想了一會,說:“其實呢,這旅社裏還有一間空房,那是我女兒素心生前住的房間。我一直都為她留著,想她回來了繼續住。沒想到她已經這麼可憐地去了另一個世界,那房間也沒用了,你就去住吧。”

張冬生剛要說謝謝的時候,忽然聽到葉眉大聲說道:“能不能把那間房讓給我住?我才不要住那間發現了死屍的房間,晚上我會做噩夢嚇死自己的!”

張冬生趕緊笑著說:“沒問題,你去住素心的閨房吧,我去住你們住過的房間。我才不怕什麼死屍,隻要倒在床上閉上眼睛,我馬上就能睡著的,而且肯定睡得特沉,怎麼都不會做噩夢。”

房間就這麼安排好了。郭浩然拎著行李跟在葉眉身後走進了二樓最靠裏的一間房中,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葉眉有些心神不寧,好像有什麼心事。郭浩然本想試探地問一問,可沒等他問出想問的問題,就被葉眉毫不客氣地頂了回來。

無奈之下,郭浩然也隻好裝作不與葉眉一般見識,他環顧著原本屬於素心的這間房。房間布置得很簡單,淡藍色的窗簾讓屋裏有一種介於浪漫與神秘之間的感覺。屋裏的一側有個自製的小木梯,木梯引上去的地方是一個小閣樓。

郭浩然是個全身都充滿了好奇心的人,對於閣樓之類的東西他有著特別的興趣。他過去看偶像史蒂芬金的自傳,就看到過一個細節,史蒂芬金小時候被父親遺棄後一直是個自閉的甚至智商低下的兒童,直到有一天他爬上了閣樓,找到了一箱子父親以前買的神秘恐怖小說,他才找到了人生的樂趣。最終史蒂芬金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恐怖小說作家,也是最有錢的作家。

有時候郭浩然就常不近情理地埋怨自己的父母,為什麼以前的家裏沒有一個藏滿了書的閣樓,否則自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潦倒,說不定早成了中國的史蒂芬·金!

不過既然現在看到了可以通往閣樓的木梯,那就不可能再有理由漠視了。郭浩然走到了木梯邊,然後在葉眉詫異的眼神中,一步一步爬上了閣樓。

素心的閣樓,黑黢黢的,一股陰暗幹冷的氣息撲麵而來,郭浩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點著了打火機,在搖晃的火苗中,他看到在閣樓的靠牆一隅,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木箱。木箱裏會有什麼東西?郭浩然頓時有了興趣。在低矮的閣樓上,他勾下腰向放著木箱的角落走了過去。當腳踩在閣樓的木地板上,發出了吱吱嘎嘎的細碎聲響,這聲音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噬咬著木板。聽著這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郭浩然總有點擔心閣樓的木地板會不會陡然塌陷,惶恐之中,他加快了腳步,一把拎起了那隻木箱,立刻就往木梯的位置退了回來。

抱著木頭箱子,下了木梯後,郭浩然才發現自己的頭上頸後,全是些些微微的蜘蛛網與灰塵。他使勁搖了搖身體,這些灰塵與蛛網又立刻被震到了屋裏狹窄的空間裏。

葉眉強作鎮靜地看著郭浩然手裏的木箱,然後冷冷地說:“揀到寶了吧?不過我不得不告訴你,這箱子是人家素心的,怎麼也輪不到你來繼承。”

聽了她的話,郭浩然的臉上顯然有點掛不住了,他忍著怒意,說:“我隻是想對素心的事多一點了解,我畢竟是個寫懸疑小說的作家,說不定知道得越多,對我的寫作會越有幫助。”

“嘁——”葉眉馬著臉,轉過身去對著床邊的梳妝台,說,“我才懶得管你,我看你這一輩子也沒什麼希望靠寫字來光宗耀祖了。”她摘下了耳環與項鏈,就準備鑽進被窩裏,當然,她沒有忘記警告一聲,“對了,還是老樣子,我睡床,你睡沙發!”

郭浩然裝作沒聽見地“嗯”了一聲,然後打開了那隻從閣樓上取下來的木箱,嘩啦一聲倒在了地上。

看到倒出來的東西,他不禁大吃了一驚。

稀裏嘩啦,從箱子裏滾落了很多東西在臥室的地板上,所有的東西像圍棋子一樣在地麵上翻騰跳躍。等所有東西都在地上靜止下來後,郭浩然才清楚地看到了這些究竟是什麼。

最大的東西是個透明的圓球體,上麵鏤空刻著磨紗圖案——這是一個仿製水晶球,郭浩然曾經在無數歐洲電影裏看到,聚集在黑森林裏的吉普塞女巫們透過潔淨的水晶球看到過去、預測未來。不過天知道水晶球是不是真有那樣神奇的力量。

在地上,還有一個小型的金字塔。據說金字塔也會給人帶來神秘的力量。比如說在炎熱的夏天把肉食放進金字塔裏,即使是一個禮拜肉食也不會腐爛變臭,還會依然保持新鮮。當然,這隻是郭浩然在書裏看到的,他並不是真的相信這樣的說法。對了,他在收到莊秦寄來《夜葬》的同一天,還收到了一本叫《諾查丹瑪斯預言與九星連珠》的科普讀物,裏麵就講到了金字塔的神秘作用,他就是在那本書看到這方麵知識的。

散落一地的,還有一幅撲克牌,但仔細觀察一下,卻發現這副撲克上畫滿了奇怪的圖案。郭浩然愣了半天,才想起這是一副塔羅牌——傳說中,女巫用來占卜的工具,通常與水晶球合用——當然,關於這個知識,郭浩然也來源於《諾查丹瑪斯預言與九星連珠》那本奇怪的書。

《諾查丹瑪斯預言與九星連珠》的確是本很奇怪的書。諾查丹瑪斯是位生活在十六世紀歐洲大陸的神秘法國醫生,他作為一個預言家的身份遠遠超過了他作為一個醫生的成就。諾查丹瑪斯1555年的時候出版了著名的預言史詩《諸世紀》,在這本書裏,他用詩化的語言隱晦卻又大膽地對未來進行了一次顛覆性的預測。這本書寫於400多年前,但許多事卻鬼使神差地於未來發生的事真的吻合了。例如——路易十六世逃往瓦倫、拿破侖戰敗、希特勒死亡、伊朗國王退位;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的準確時間;珍珠港事件、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事件;蒸汽機的發明、愛因斯坦的出現……

等等等等。

盡管諾查丹瑪斯做出了許多無與倫比的預言,但在一點上卻令他身敗名裂。他在《諸世紀》裏寫道:

“1999年7月,恐怖大王即將從天而降。”——世界將毀滅於一旦。

記得在1999年7月的時候,當時的全世界都真的驚恐了。甚至有日本的學者將天象儀帶進了電視演播室裏進行現場演示,當調到1999年7月的時候,太陽係的九顆行星以太陽為中心排出了一個規則且標準的大型十字!

所有的人都以為天顯異像的時候,也許真的會給人類帶來什麼不可預計的悲劇。所幸的是,當日曆進入1999年7月後,地球還是一樣轉動,世界各地也沒發生任何與往常不一樣的事。當人們的心髒終於回到原處長籲一口悶氣之後,就開始了一輪對諾查丹瑪斯神秘預言的大規模批判運動,稱他為迷信並打進了冷宮。

《諾查丹瑪斯預言與九星連珠》是一本新書,是一個不甚出名以買賣書號著稱的邊疆出版社印刷的,作者是個叫傑佛斯的澳大利亞的學者。在這本書裏傑佛斯提出了新的學說,他認為按照《諸世紀》寫作時的紀年方式,諾查丹瑪斯所稱的年代並不應該是1997年,而是指新世紀的開端。與之聯係的神奇天象也不是什麼排成十字的九顆行星,而是——九星連珠!

九星連珠,是指太陽係的九顆行星在某個時刻排成了一條直線。當行星排成直線後,彼此之間會發生重力上的互相影響,從而改變行星本身的性質——也許,那才是真正恐怖事件到來的時刻!

在曆史上,九顆行星的確排成過一條直線,但那時似乎也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神秘可怕的事。傑佛斯是這樣解釋的——以前的九星連珠隻是從某個角度看上去的數學意義上的直線,而不是真正物理天文學上的直線。而真正天文學的九星連珠是指九顆行星真的排在了一條物理意義上的直線上,隻有這樣,他們的重力才會互相作用,產生不可思議的作用。

要想讓九顆行星排成物理意義上的直線,在理論上基本是一件不可能遇到的現象。傑佛斯又如此解釋——人類一直渴望看到真正的九星連珠,所以一直在借助一些神秘的力量。例如古埃及的金字塔、例如吉普塞人用的水晶球、例如中國的長城秦皇陵、例如英國的麥田怪圈、例如複活節島上的巨大石像。

這個叫傑佛斯的澳大利亞人沒有具體談更多有價值的東西,他隻是在暗示,很多神秘的力量會促使宇宙中的能量達到一種神奇的平衡,甚至會改變宇宙天體的運行軌道。

當然,當時看完這本書後,郭浩然隻是冷笑著把書合上扔到了一邊,他隻不過把這本書當作嘩眾取寵的地攤讀物而已。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倒也還有幾分意思。

他又使勁回憶那本書裏是不是還有什麼細節,在他的腦海裏,慢慢浮現出了一張插圖的情形——那是九星連珠的模擬圖。還好,郭浩然的記憶非常好,他還可以清醒地記起那張模擬圖究竟是什麼模樣。

可是有點奇怪的是,郭浩然這才覺得那張九星連珠的模擬圖他似乎在哪裏曾經見過的。可是究竟是在哪裏見過的呢?

當時在家裏讀那本書的時候,他並沒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說明在那以前他並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圖案。而現在卻有了這種感覺,也正是說明再一次見到這圖案是在看過那本書之後的事。

可究竟是什麼時候看到的呢?

郭浩然突然拍了拍腦門,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是在什麼地點事件場合看到的這副圖案。頓時,他的臉變得煞白一片,一顆顆圓滾滾的冷汗從額頭直冒到了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