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去外地看病(1 / 3)

這樣過了幾個月,楊翠玲的肚子還是不見動靜,婆婆就有些坐不住了,到處打聽偏方,但凡有一絲希望她就不遺餘力,今天咚咚咚到了這裏,明天嗵嗵嗵又到了那裏。有時候根本找不到人或者人家根本就不願意給,有時候一個偏方要跑很多次才能討到手,也有時候討到手的偏方因為藥配不齊也是白搭,但鄧金柱娘一點也不氣餒,每天都是精神抖擻的忙前忙後忙東忙西,使得楊翠玲都不好意思了,那藥再喝起來也不覺得難以下咽了。

眼看著三四年就過去了,楊翠英都已經出嫁有孩子了,楊翠玲的娘再也坐不住了,悄悄四下打聽,一打聽到什麼偏方趕緊通知親家。有一天,鄧金柱娘正張給鄧金彩預備嫁妝,在院子裏打落子準備經線織布,楊翠玲娘急火火地來了,屁股還沒坐下,就急急忙忙地說了她打聽到的秘方,說是要人的胎盤配益母草,吃下一兩個就好。按說,這兩樣東西都不算稀罕,可要弄起來就難了,益母草還好說,藥店裏有的是,胎盤一般人家死活都不會給的,不管咋說,一個胎盤長出來的可是一條命,胎盤給糟蹋了,那人還能好得了嗎?所以跟人家要胎盤是很犯忌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醫院托醫生了,萬一有流產的或是死胎興許就能弄到一兩個來。不過,還是難,鄧家和楊家都沒有在醫院上班的親戚、鄰居或是熟人。俗話說,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鄧金柱娘幾乎把能討的偏方都討過了,燒香拜佛更是不在話下,還是沒見到什麼效果,差不多就不再對楊翠玲懷孕有啥指望了,忽然得了秘方登時精神一振,說,活人還能叫尿憋死。第二天就出去了,到了第四天到底弄回了一個,趕緊配了益母草煮了,悄悄地拿給楊翠玲吃。楊翠玲一想到胎盤就幹噦不止,心疼得鄧金柱娘在一邊不住地安慰她。好容易看著楊翠玲吃了,鄧金柱娘這才放了心,趕緊把水果拿出來給楊翠玲吃壓一壓。這樣吃了三兩個,還是沒見到效果。

這天,楊翠玲正坐在院子裏的板凳上打毛衣,二嬸來了,看見楊翠玲先打了招呼,他嫂子。楊翠玲那時候正想著心事,越想越發愁,心裏就悶悶的,不由心裏就難過起來,正要掉淚,忽然感覺異樣,一抬頭見二嬸站在跟前,心裏沒防備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嬸子。二嬸說,打毛衣哩,伸手拿了毛衣看了,說,嗯,手還怪巧哩,趕明兒給我也打一件。楊翠玲滿口答應,中。二嬸看看家裏沒人,輕聲問,他嫂子,您娘問過你沒?這話問得突兀,楊翠玲不知道啥意思就盯了二嬸看。二嬸這才覺到自己說得太冒失了,就說,你也來好幾年了,您娘要是不問問你就不對了。楊翠玲一聽就知道二嬸指的是啥了,歎了氣,咋會不問啊,老婆兒都急壞了,可我……唉——二嬸安慰說,別急,人跟人不一樣,誰不想好啊!楊翠玲聽了眼圈就紅紅的。二嬸忙說,要不你打個幹親家吧,壓壓子就接上了。所謂打個幹親家就是認幹兒幹閨女,幹兒幹閨女的父母不用說就是親家了。要是婦女結婚幾年還沒有孩子通常都會認個幹兒幹閨女,幹兒幹閨女就像藥引子能把藥的藥性引出來,認了幹兒幹閨女就有人叫爹叫娘了,以後自然會有成嘟嚕成串兒叫爹叫娘的,叫爹叫娘的當然是自家的孩子啦。當然,認幹親家不一定都是沒孩子想要孩子才認,沒兒子認個幹兒子,沒閨女認個幹閨女,或者倆人說對了脾氣,為了更親一些認了對方的兒子或者閨女做幹兒子或幹閨女也是很平常的。不過,幹兒幹閨女不是白認的,逢年過節幹兒幹閨女是要禮節性的去看望看望的,作為幹爸幹媽就要有一份禮物相送,因此做人家的幹兒幹閨女並不吃虧,因為被人家稀罕反而有一份榮光。楊翠玲知道這說法,自然知道二嬸說的幹親家是哪一種,隻是以前沒想起來,即使想起來她也不敢提,最多跟鄧金柱說說,再讓鄧金柱跟他娘說。現在,二嬸直接說到臉上了,楊翠玲就不能不表態了,說,那咋不中吔。二嬸說,要是中我就跟您娘說說。楊翠玲說,沒事,我叫金柱跟俺娘說。二嬸說,嗯,那也中。晚上,楊翠玲就跟鄧金柱說了,鄧金柱對認個幹親家不是很熱心,覺得很麻煩,不吐口又怕楊翠玲不高興,就濕濕黏黏的不利索。楊翠玲說了半天催了幾次,見鄧金柱還是皮笑肉不笑的濕黏著,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鄧金柱不說話隻管吸他的煙,一會兒聽見楊翠玲一抽一抽的,扭過頭去看見楊翠玲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問,你咋啦?楊翠玲不說話,隻管抽抽搭搭的。鄧金柱慌了,你咋了?楊翠玲說,你管我哩?鄧金柱不知道楊翠玲為啥忽然哭起來,想想也沒啥事啊,就很著急,啥事你說嘛,你看你哭個啥嘛。楊翠玲就忍不住抽泣起來,管我哩,我死我該死……話沒說完,再也把不住了,嗚地一聲趴在床上大哭起來。鄧金柱支拉著倆手傻乎乎的看著,說,你看你,有啥你就說嘛。楊翠玲不說話隻管哭。鄧金柱呆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了,說,唉,你看你,不就認個幹兒嘛,認就認唄,還值當的哭?你說要誰吧,我這就跟他老的說去!楊翠玲還是不說話,哭聲卻小了。要誰呀,你說啊?鄧金柱無助地說。楊翠玲還是不說話。

鄧金柱問楊翠玲問不出來,並不說明他幹不了,隔天就興衝衝地跟楊翠玲說要了個幹兒,驚得楊翠玲瞪著眼隻看他。鄧金柱說,真的,東頭錢有禮家的老二。接著講起要錢有禮家老二的經過來。

錢有禮家的老二叫錢蒙蒙,小家夥很是調皮搗蛋,不時跟著錢有禮到幹活的地方這兒扒扒,那兒撓撓,沒一刻識閑的時候。幹活的都是大人,經常在一起慢慢就沒什麼話說了,不說話幹活就很沉悶,人就會覺得很累,打不起精神。小家夥的到來使大家一振,有事沒事的老愛逗他。鄧金柱也不例外。鄧金柱說,蒙蒙,你叫我姨父我給你買糖吃。錢蒙蒙不知道姨父是啥意思,聽說有糖吃就動了心,但總是有點不踏實,就猶豫著,一邊看錢有禮。錢有禮臉上掛著笑,低著頭隻管幹活。錢蒙蒙就有了底氣,等鄧金柱再一慫恿馬上就叫了,姨父!叫完錢蒙蒙就在他跟前等著。鄧金柱隻是逗他,當然不會有準備,沒想到小家夥真叫,叫了就該兌現了,因為沒打算應人家的姨父,鄧金柱一下子慌了,跟一個小孩賴賬太不像話了,不賴帳眼看沒法兌現,就很窘迫。正窘著,旁邊的趙金山發話了,說,你叫的他沒聽著,再叫一聲。錢蒙蒙想都沒想就很響亮地叫了,姨父!鄧金柱越發尷尬了。錢有禮不出來製止,鄧金柱眼看就下不了台了。趙金山說,他耳朵背,你得大聲多叫幾聲,沒看他都沒答應嗎?聽不著啊。錢蒙蒙受了啟發,使勁叫起來,姨父——姨父——姨父——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高。鄧金柱的臉就紅了。趙金山一看越攪越臭,不攪也收不了場了,靈機一動,指著孫鵬說,你不敢叫他!孫鵬鬼精,想占便宜又怕像鄧金柱一樣尷尬,就說,你可別叫我,你一叫我就肚子疼。趙金山趁機煽風點火,說,還不趕緊叫,叫他肚子疼得打滾。趕緊叫!錢蒙蒙一聽還有這功能精神馬上就轉了過來,大叫,姨父!孫鵬半答應半裝模作樣地哎喲了一聲。錢蒙蒙一見這麼靈驗,精神頭更足了,聲音也更高了,姨父!姨父!姨父!錢有禮剛才就沒發話製止,現在也不好製止,看兒子糖塊糊弄不到嘴裏,一直叫個沒完傻乎乎的樣子,再也忍不住了,厲聲說,好了,一邊玩去!錢蒙蒙立刻噤了聲,老實下來,過不一會兒,又蹭蹭磨磨地吱哇開了。孫鵬用手指托了托錢蒙蒙的小雞,問,這是啥?錢蒙蒙說,小雞。孫鵬問,你的小雞吃食不吃食啊?錢蒙蒙說,不吃。孫鵬假作吃驚地說,咦,小雞哪有不吃食的啊?你的小雞不吃食肯定壞了,還不叫您爸給你瞧瞧去!這裏人看病不說看病而說瞧病,孫鵬說瞧瞧就是指看病。錢蒙蒙一聽嚇得臉都白了,叫了聲爸就哭起來。錢有禮說,哭啥啊,哄你哩知道不知道?錢蒙蒙一下就不哭了。孫鵬卻不依不饒,啟發說,您爸才哄你哩,他怕花錢!你想想,您家喂那小雞不吃食嗎? 錢蒙蒙一聽又要哭。錢有禮沒了辦法,隻好說孫鵬,好了,你這熊貨咋光跟小孩纏啊。又跟錢蒙蒙說,他哄你哩。這樣呆了半天就跟所有人混熟了,一混熟就不怕了,跟誰都敢刺撓,惹得孫鵬直瞪眼,再搗蛋小雞給你割了!錢蒙蒙就很害怕,急忙雙手捂住小雞,再過一會兒又沒記性了。後來,錢蒙蒙就蹭到了鄧金柱身邊。鄧金柱因為剛才欠他的,心裏就有點虛,對錢蒙蒙就很好。錢蒙蒙就圍著他,偶爾也會幫他一下。趙金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您爺兒倆還怪好哩,歇晌跟他回家吧,他家裏糖塊一麻包一麻包的!錢蒙蒙看著鄧金柱就很向往。趙金山繼續鼓弄,說,你叫他個爸上他家拿去了。錢蒙蒙果然脆生生地叫,爸!眾人哄地笑了,說,金柱, 中啊,沒費一刀一槍就有叫爹的了!錢蒙蒙很認真,說,我沒叫他爹。有人就掫他,那你叫他啥?錢蒙蒙說,我叫他爸!眾人又是哄地一笑,說,好了,金柱,光落個應了。鄧金柱不好拒絕,那樣顯得看不起人家的孩子,正好楊翠玲也想認個幹親家,錢蒙蒙又是男孩,就認了。

楊翠玲聽了也很高興,就說,中。到了節慶,錢有禮果然領著錢蒙蒙帶著禮物上鄧金柱家來了。鄧金柱的爹和娘本來就不好說什麼,見生米成熟飯就更不好說什麼了,何況這也是好事,就滿心歡喜的。錢有禮指了楊翠玲對錢蒙蒙說,這是您幹媽,叫媽。錢蒙蒙第一次見楊翠玲很是生分,看了看楊翠玲,張了張口還是沒叫出來。楊翠玲就有些失望,臉上卻笑吟吟的,說,叫啥啊,來,蒙蒙,吃糖!就抓了糖塊往錢蒙蒙手裏塞。錢有禮笑嗬嗬地說,你看這孩子,見了您媽了連叫也不會叫了。叫,叫個媽!錢蒙蒙看著手裏小山一樣堆起來的糖塊,或許受了感染,終於鼓起勇氣叫了,媽!盡管聲音不夠響亮,畢竟有人叫自己媽了,楊翠玲就美得臉上笑出花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