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叫自己爸媽不等於自己的問題就解決了。這誰都清楚,以後該咋的還咋的,可真正著急的是鄧金柱的娘。一天鄧金柱娘把鄧金柱叫到一邊,說,金柱,他嫂子看樣子是不會懷了,您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吧?鄧金柱說,認了幹兒了啊。他娘說,那就是個扶手,能頂用啊?鄧金柱就灰了臉,低了眉,說,那還能咋弄?鄧金柱娘說,是不是要個孩子啊?鄧金柱還沒想過抱孩子養,一時沒了主意,沉吟半天,說,我跟翠玲商量商量再說。鄧金柱娘說,嗯,這是您倆的事,當然得您倆商量了。趁著我跟您爹還年輕,還能給您照顧孩子,老了想照顧也照顧不了了。鄧金柱悶頭走了,跟楊翠玲說了,楊翠玲隻恨自己肚子不爭氣,卻也沒想到過抱養孩子,乍一聽也愣了。第二天,楊翠玲就回娘家去了,跟她娘說了,她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來,末了說,抱一個吧,總不能您倆過一輩子啊。又說,能抱個男孩就抱個男孩,不能抱個男孩就抱個女孩,可有一樣,一定得是好好的孩子,不能有殘廢啥的。又說,您婆子同意了我就給你查聽著,有合適的就抱過來。下午,楊翠玲回來跟婆婆說了,婆婆說,那當然,那當然,您娘說的對。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那時候村裏已經通了電,家家都點起了電燈,有錢的人家還買了十四吋或十七吋的黑白電視,鄧家因為鄧金標快要挨著說媒了,為了壯麵子也買了一台,一到天黑院子裏就擠滿了人,像看電影一樣熱熱鬧鬧的。鄧金柱卻還是喜歡抱著那台收音機聽,或者說他聽了這些年聽習慣了,一時半會兒離不開了。他最喜歡的評書聽完了就會顯得很焦躁,吱吱哇哇的擰過來擰過去的調台,一天正這樣擰著,忽然聽到某地有祖傳專治不孕不育的,興奮得直叫,卻把人家的地址給忘了。第二天再聽,到點了趕緊找了紙筆準備記地址,不料剛寫了一半人家已經說完了。鄧金柱就罵,他娘的,說恁快,我還沒寫哩就說完了。楊翠玲也急起來,說,還說人家哩,自家記得慢不說。鄧金柱說,不慢了。楊翠玲說,我咋看你拿個筆比拿個鍁還沉哩?鄧金柱說,嗯,多少年都沒寫字了,能不沉嗎?楊翠玲就說,那就明兒再記吧。鄧金柱說,不明兒記還能咋著?隻好明兒記。一個地址和醫生的名字費了好幾天才算弄清楚。鄧金柱吞吞吐吐地跟他娘說了,他娘說,好,您去看看吧。鄧金柱爹不同意了,說,不是說抱孩子嗎?咋又去看病啊?恁遠,咱又沒聽說過,會中?他娘就瞪了他爹一眼,你這老頭子,還沒年紀哩咋可就老糊塗了!能自己生還抱人家的弄啥?難道說人家的比自家的還親咋著?他爹說,少看了,花多少錢了,我說啥了嗎?不是不管戶嗎?他娘說,那收音機裏說的恁些人家都中,到咱就會不中?試了不中也算盡心了,幹不幹在人,成不成在天。他爹就不言語了。
第二天鄧金柱就帶著楊翠玲去了。鄧金柱經常外出打工,天南地北的不知跑過多少地方了,所以去這個專治不孕不育的專家的家也不在話下,隻是路上坐車不方便,倒了幾次車才到地方。看看天色已晚,鄧金柱就帶著楊翠玲住進了一家旅社,一晚上一人十塊錢。鄧金柱交了二十塊錢,旅社的一個女人就把他們領到一間房,對鄧金柱說,你住這間。鄧金柱說,哦,就進去了。楊翠玲也要進去,卻被那女人攔住了,你不能進去。楊翠玲就很奇怪,咋了?女人說,那是男的房間。楊翠玲說,俺是兩口子。鄧金柱撇著並不標準的普通話也說,是啊,是啊,他是俺老婆。女人說,有結婚證嗎?這倒是兩口子沒想到的,一下不知道說啥了。女人說,走吧。楊翠玲站著不動,說,俺真是兩口子。鄧金柱也說,是啊,是啊,結婚才沒幾年。女人說,可能是真的,可是沒有結婚證就不好說了。鄧金柱急了,說,誰說瞎話誰是龜孫!女人瞪了他一眼,說,你文明點行不?楊翠玲趕緊說,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那樣脾氣。女人說,就算我相信你們是夫妻,可公安局信嗎?兩口子一聽不由頭皮發麻,倒吸了一口涼氣,麵麵相覷看著女人不說話了。女人說,公安局說不定什麼時候會來查房的,要是碰上了,我麻煩你們更麻煩!兩口子一聽更急了,卻也無可奈何。不得已,鄧金柱說,你去吧。楊翠玲的臉一下充滿苦楚,哀哀的就要哭了。鄧金柱看了,說,要是這的話,俺不住了。女人說,住哪兒都一樣,不要說我這兒,你就是跑遍全中國都一樣,除非你帶著結婚證!鄧金柱就軟了,說,能不能想想辦法。女人說,想什麼辦法?我就不明白,你們分開一夜有什麼嗎?都結婚幾年了,至於這麼黏糊嗎?鄧金柱說,不是,俺都沒出過門,怕萬一有個啥的好照應。女人就打包票,說,住我這兒出了事我負責!鄧金柱沒了辦法,隻好對楊翠玲說,她都這樣說了,你去吧。楊翠玲的淚終於止不住滑了下來。鄧金柱一看,忙苦了臉,說,嫂子嫂子,你想想辦法吧,她一回門也沒出過,怕啊!女人不說話,看著楊翠玲。鄧金柱說,我多給你加錢,多加錢還不中嗎?女人說,再加二十!鄧金柱說,十塊,十塊中吧?女人說,不是看著她可憐,你加二百我也不敢叫你們住一起!鄧金柱隻好又掏了二十塊錢。安頓好了,鄧金柱說,走,出去吃點飯吧。楊翠玲說,不吃了,氣都氣飽了。鄧金柱知道她還在心疼那二十塊錢,就說,好了,財去人安樂。已經這樣了,你要是再氣個好歹來,那不花錢更多?楊翠玲就歎了一口氣,一起跟著鄧金柱上街吃飯去了。簡單地吃了點飯,看看還早,鄧金柱說,咱逛街去吧。楊翠玲說,還是別去了吧。鄧金柱說,回去恁早幹啥?楊翠玲說,迷路了呢?鄧金柱說,不會,我都記著哩。楊翠玲說,那也不中,人生地不熟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鄧金柱聽了,中,回去就回去,回去我可收拾你啊。楊翠玲說,敢,這可不是呆家裏。鄧金柱說,呆哪兒你也是俺老婆子啊!收拾你還不是天經地義?楊翠玲說,我可是您姐哩呀?鄧金柱說,解不開,勒死你。兩口子嘻嘻哈哈就回來了。
到了旅社,楊翠玲要解手,問了旅社的人,卻還不去。鄧金柱就很奇怪,催促道,去呀。楊翠玲說,我怕。鄧金柱就有點不耐煩,隻好跟著,到了女廁所門口停下來。楊翠玲放了心,低了頭進去了。鄧金柱還是頭一次在女廁所門口呆著,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就掏了煙點著吸了,又怕人家看他,就對著牆。誰知越發惹得人看他了,女人怯怯的從他身邊溜過去,拿眼疑疑惑惑地把他一遍遍不住的看,男人也奇奇怪怪的看他,終於有一個男人走過來,喂,幹啥呢?幹啥呢?鄧金柱開始假裝沒聽見,聽見聲音由遠而近,知道躲不過了,才說,沒事,我等個人。那人問,等誰?鄧金柱說,我老婆。那人問,你老婆?鄧金柱說,是,我老婆。那人還問,你老婆?鄧金柱就有點怕,說,大哥,我跟我老婆來看病的,天晚了,住一晚,明天就去看病。那人問,看啥病?鄧金柱更怕了,剛要開口,楊翠玲從廁所裏出來了,一看這麼多人吵吵嚷嚷的,又一看,鄧金柱被人抓了衣領眼看就要挨打了,不知道哪來的膽量,趕緊跑過來,咋了,咋了?那人說,他耍流氓,我非教訓教訓他不可!楊翠玲不清楚怎麼回事,隻是不停地勸,不停地哀告。喧鬧聲到底驚動了女人,走過來,說,咋回事?那人說,這小子找死!女人說,誤會了,他兩口子是剛從外地來的。眾人聽了知道真的誤會了,這才散了。
回到房間,楊翠玲想起剛才的一幕,幽幽地歎息,出個門真難。鄧金柱經這一驚,全沒了興趣,沒好氣說,睡覺。說睡覺也並不容易,房間裏有兩張床,可是十分的窄小,根本沒法睡兩個人,除非仄楞著身子,但仄楞身一時半會兒還行,要睡一夜怎麼可能?想了半天兩口子就動手把兩張床拚到了一起。到了半夜,鄧金柱卻起了興,伸手扯楊翠玲的衣服。楊翠玲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大的不情願。鄧金柱不管,一會兒扯完了,翻身壓在了楊翠玲身上。楊翠玲仍半夢半醒的睡著,一點反應也沒有,鄧金柱沒滋沒味地鼓弄了半天悻悻地睡了。
第二天,鄧金柱睡得正香就被人推醒了,睜眼一看楊翠玲正坐在那裏看他呢,就問,咋不睡覺啊?楊翠玲說,還睡,天都明了啊。鄧金柱這才往外看了看,果然天色放亮了,看了看手表卻還早,就又倒頭睡了。楊翠玲說,哎,你這人。鄧金柱說,還早呢,起來幹啥啊?楊翠玲說,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早起總比晚起好。鄧金柱被她嘟嘟得睡不著隻好起來了。跟旅社的人說了,兩口子就到街上去了。天色雖然還早著,賣早點的卻已經張羅起了生意,早起的人們已經在吃早飯了。兩口子在街上轉了轉,找了個小吃攤吃了早點,太陽就升起來了,兩口子趕緊去了車站。車站裏人並不多,售票窗口都還沒開,就隻好等了。兩口子幹坐在候車室簡陋的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百無聊賴,可也隻能百無聊賴著,既不敢走遠也不能走遠,事實上兩口子基本不敢亂動,生怕萬一倒黴惹出事來。鄧金柱不斷地看表,在心裏默念著,還剩多長時間,知道越是這樣盼越會顯得慢,可還是不由自己地去看去默念。楊翠玲不住地在一邊問,還得等多長時間啊還得等多長時間啊,惹得鄧金柱終於控製不住了,衝她看你急哩,早弄啥去了?早急孫子都有了。這是一句平輩人開玩笑時的話,鄧金柱一急順嘴就說出來了,沒想到放這雖是可丁可卯的卻一點也不合適,最起碼楊翠玲一聽就不樂意了,撅著嘴說,光棍得不輕。鄧金柱這才知道自己說漏了,嘿嘿的笑了。又等了半天,售票窗口終於開了,鄧金柱買了票,又等了一會兒才上了車。車很破舊了,一路上叮叮咣咣的搖晃著,好不容易才來到一個小鎮上。兩口子下了車剛要出站,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就把兩口子拉住了。兩口子嚇了一跳,正驚恐著,拉他們的人說話了,去哪兒?去哪兒?兩口子這才知道拉他們的人是開三輪或蹬三輪的。鄧金柱說了地方,拉他的人很熱情,說,知道,一邊說一邊拉了就走。楊翠玲卻被另一個人拉著向另一輛三輪走,急得楊翠玲叫起來,俺是一路的,俺是一路的。那人根本不聽,隻管拉著她。鄧金柱也急了,看看楊翠玲被拉出多遠了,就對拉他的人說,你叫那女的叫回來,俺是一路的,要不我不坐你的車。那人說,不做我車也行,給錢就行。鄧金柱一聽就知道碰上碴子了,忙問,多錢啊?那人說,不多,十塊。鄧金柱驚得叫起來,從縣城到這兒恁遠的路才六塊錢,這才多遠一點啊,就要六塊!嘴裏就差說搶劫了。那人說,就是這價。鄧金柱本來還想跟他再理論理論,可那邊楊翠玲已叫得嚇人了,也知道再理論也理論不出道道來,就強忍著滿肚子的火給了那人十塊錢,趕緊向楊翠玲跑過去。反正三輪明擺著的不坐不行了,鄧金柱就問了價錢,和楊翠玲一起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