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像往年一樣該來就來了。
不知不覺楊翠玲嫁到王菜園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的風風雨雨讓楊翠玲從一個花枝招展的大閨女變成了一個成熟穩重的婦女,臉上添了細細的皺紋,纖細的手指骨節粗大起來,唯一變化不大的是腰身,還像閨女家一樣彎彎曲曲著。
剛開春,地裏沒活兒,人們都很閑散。楊翠玲原本不大打牌、串門什麼的,現在想串個門也沒個串的地方了。過了年,楊秀芝把孩子交給婆婆跟趙玉龍一起打工去了。村裏像楊秀芝這樣跟著男人外出的頗有幾個,有的幹脆像姚金榮那樣拉家帶口的不回來了,村子一下空落起來,除非孩子放學,村裏子難得看到成群的人們。楊翠玲就隻好經營起了自家的菜園,育苗、整菜畦、栽種、澆水、施肥……忙忙碌碌的,與其說是種菜不如說是消閑來得更為恰當。
一天忙完,做做飯,吃吃,洗洗,涮涮,看會電視,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了。隻要願意,睡到天黑也沒人管的。
這天,楊翠玲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被一泡尿憋醒了,她就知道天快亮了。楊翠玲被一泡尿憋醒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有一陣子了。農閑,人就輕省,上了幾歲年紀覺癮也沒年輕那會兒大了,鄧金柱身體很好。鄧聰明上學也很乖,沒什麼叫她特別操心的。她一般是躺到床上不久就會睡著的,然後一覺睡到天亮,中間不帶起來的,天亮的時候準會憋上一泡尿的。這使她忖摸住規律來,隻要憋上一泡尿肯定就是天快亮了。現在雖說是春天,夜裏還是涼森森的要蓋被子才行,被窩就很暖和睡起覺來別提有多舒服了。特別是早上,當地人都會這麼說,騎馬坐轎不如黎明睡覺。早上睡覺是很舒服,可要是醒了再睡就睡不著了,略躺一下還好,時間稍長就很乏味了。楊翠玲也是,醒了就睡不著了,略躺一下不是不行,肚子漲得難受,就爬了起來,光著身子到茅房尿尿去了。要是在以往,給楊翠玲十個膽她也不敢如此膽大妄為,現在家裏隻有她一個人,小院四麵高牆,天還沒亮透,正麻灰著,茅房也不遠,開了門往右轉過牆角就到了。不過,說是光著身子也不對,楊翠玲還是穿著褲衩的。
楊翠玲走進茅房,把褲衩往下一擼,就蹲了下來。憋了一夜的尿早就等不及了,一旦放開就很急迫,顯得很有力量的樣子。楊翠玲蹲在那裏,什麼也不想,什麼也顧不上想,現在她唯一能做的是釋放,以及由釋放產生的快意。這快意要持續一會兒,她有的是時間,時間一久心就靜下來了,慢慢的,感受就變成了享受。等釋放完了,楊翠玲長出了一口氣。站起來的時候,楊翠玲本該提上褲衩走人的,可她還是先看了看墊在褲衩上的衛生巾。按日子算這幾天身上該來了,她這麼光溜溜的還穿褲衩也是個防備,要不萬一來了會弄髒被子的。楊翠玲記得第一次身上來的時候她才十多歲,正㧟著筐跟幾個小夥伴在地裏薅草,她在彎腰薅一棵肥大的麵條菜的時候,秀紅看著她撅起的小屁股突然驚叫起來,翠玲,你屁股冒血了!楊翠玲還瞪了她一眼,以為她在出自己的洋相。聽到叫喊,彩麗也叫起來,真的,翠玲,你屁股真冒血了!彩麗一向就很老實,是值得信賴的,見彩麗也這樣說,楊翠玲就當回事了,一摸,真的有點濕,把手抽回來再一看,血絲絲的。楊翠玲嚇了一跳,趕緊㧟著筐回家了。一路上她都怕被人家看見了,那可羞死人了。見了她娘,楊翠玲急得臉都紅了。她娘笑起來,說,你長大了。又說,女人長大都會的。然後給她弄了些草紙墊在褲衩裏,告訴她勤換,要幾天呢。後來,楊翠玲就習慣了,忖摸住了時間,早早就準備好草紙了。草紙不耐濕,一天要換好幾次,還有點硬,一不小心不知道竄哪兒去了,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的,煩死人了,可別的沒什麼可用,隻好這麼湊合著。後來,商店裏有賣衛生帶的,用起來方便了不少。再後來,街上有賣衛生紙的了,又軟又耐濕,一天換上一次兩次的就夠了,省事多了。這幾年流行衛生巾,一天換一次就好,實在方便又舒適。衛生巾不光好用,花樣也不少,粉白的、粉紅的、淡藍的、淡綠的,有的還有香味兒,叫人一見就喜歡得不得了。楊翠玲用的是粉紅色的衛生巾,這會兒衛生巾還像她剛剛墊上去時一樣,幹幹淨淨雪白雪白的。楊翠玲就有點愣神,和以往比起來推遲兩三天了,咋到現在還沒有一點來的跡象呢?楊翠玲知道早一天晚一天的都屬正常,以前也有過,就沒怎麼往心裏去。看完了,提上褲衩回到床上鑽進了被窩。楊翠玲當然睡不著,睡不著也得睡,不然這麼早起來幹啥呢?當然,坐在被窩裏也可以看看電視。現在的電視也好,不光是彩色的看著好看,要調個台也方便,不用像過去看黑白電視那樣調個台還要到電視跟前吱吱哇哇的擰,冬天看個如事的電視要凍個半死,隻要拿起遙控器按一下就中了,想看啥看啥,逢到廣告立馬換台,估摸著廣告完了再調回來,得勁死了。楊翠玲現在也能看電視,電視就在腳頭的桌子上,遙控器就在枕頭邊,拿起來一按打開電視調個台就能看了。楊翠玲還是沒看,不是不想看,而是這個時候根本沒台,她看電視機,電視機看她,看來看去也看不出個牌兒名來,除了耽誤事還浪費電,別的還能有啥?電視看不成,幹躺著又沒意思得很,楊翠玲不由就會想她的親人,男人鄧金柱,兒子鄧聰明,他們一個打工,一個上學,都不在家,楊翠玲就很牽掛的慌。想歸想,想也沒用,奇怪的是明知沒用還是會想。除了男人鄧金柱和兒子鄧聰明,楊翠玲還會想另外一個人,那就是鄧金生。要是說想男人鄧金柱和兒子鄧聰明是習慣的話,想鄧金生就是不由然而然,鄧金生總是在她最不防備的當口裏突然跳出來,楊翠玲就不得不努力抑製著,趕緊去想別的什麼,不過想不了多久又會拐到鄧金生身上來……盡管黃雪麗跟鄧金海相好的事兒原來大家都模模糊糊的知道點,一捅出來還是弄得滿村風雨的,上了年紀的人就搖頭,唉,現在這人都成了啥了!隻有二嬸是不言不語的,當然人們也很少在她麵前說這些。笊頭子死了,人們再想聽那些有趣的順口溜、笑話啥的也聽不到了,都懨懨的,猛聽了這事就是一振,唧唧喳喳的議論,議論了一陣子也沒議論出個牌兒名來,反倒木然了,沒有事就三五個聚在那裏木著,等著,誰也不肯散,直到實在要走了開了才慢慢走了。初時,楊翠玲嚇了一跳,不知道哪天她跟鄧金生會被人捅出來,那就沒法活人了。鄧金海說說,你怕啥?你又不尋我,我也不離婚,隻要不想著結婚,見麵別恁勤,還會有啥?楊翠玲說,說得怪鐵,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鄧金生說,那是,不過,鄧金柱又不呆家,等他啥時候出去不動了咱都年紀了,動不了了。楊翠玲就歎氣。鄧金生說,好了,別想恁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楊翠玲不知道會走到哪一步,心裏有時候毛毛的,有時候寂得厲害也想,管他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