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皇後垂下頭,低聲道:“臣妾領旨。”
皇後聲稱自己在乾天院籌備的祈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但蕭平章回京休養了些許日子後,傷情倒是不需要白神幫忙也大見起色。到宋浮下獄的那一天,他已能在蒙淺雪的攙扶下,慢慢走動到父王的書院中去了。
剛剛走進院門,就聽室內傳來蕭庭生洪亮的教責之聲。蕭平章不禁笑了起來,詢問從簷下趕來行禮的元叔:“還在說啊?”
元叔忍著笑點頭,“半刻沒停。二公子就等著世子您來救他呢。”
蕭平章忙掩下笑意,邁步進門,轉過長屏,進入內間,一眼便看見蕭平旌跪在書案之前。
蕭庭生一麵在他周邊踱步,一麵教訓著:“前兩日太忙顧不上你,昨晚叫阿元過來問了問才知道,原來你在大同府步步都是劍走偏鋒,隨意任性冒險。若不是你還算有些小聰明,運氣也不錯,難說今日會被你鬧成何種局麵!為父雖然不指望你穩重周全,但行事也不該這般沒有章法……”
蕭平旌雖然跪得筆直,但眼神放空,顯然並沒怎麼認真在聽。蕭平章的身影一出現,他整張臉便亮了起來。
蕭庭生見長子過來,立時皺眉,“大夫許你可以走動了?”
蕭平章因為傷勢,隻能微微欠身行禮,笑道:“有小雪這麼管著,大夫若是不許,孩兒根本就出不了院門。”他的視線落到弟弟身上,“平旌怎麼又跪著?昨兒父王不是還樂嗬嗬的,跟我使勁兒誇他,說他這趟差使辦得實在很好嗎?”
蕭庭生的表情稍稍鬆緩了一些,道:“確實辦得還不錯。張慶庾在大理寺供出了主謀,也算能給殉亡的將士們一點交代。”剛讚了這一句,他的麵色立時又轉嚴肅,“但一味地讚譽誇獎於你有何益處?許多不妥之處,若不加以提點你自己是不知道的!”
蕭平旌忍不住道:“爹,不是我頂嘴啊,真是從頭到尾半句誇讚沒聽到,全是提點了!”
這樣一來,連蒙淺雪都不禁掩著嘴笑了起來。
蕭平章也勾起唇角,打點精神勸了父親兩句。長林王偏寵長子是在全京城掛了幌子的,不想太過勞累他,順勢放了蕭平旌起來,大略又叮囑了兩句,便由他跟著兄長去了世子東院。
長林府是得武靖帝禦敕,以親王府規製啟建的府邸,完工之初便五院俱全。蕭庭生不喜鋪張,隻開了主院和書院為日常起居之用。蕭平章成親冊封後,又為他開啟東院,另配了一套仆從差役和小廚房,算是府中之府。而蕭平旌因為一年有大半年在琅琊山,所以隻在主院南邊給他隔了個小院子,日常飲食隨他心意,愛在哪兒吃就在哪兒吃。
長林世子妃蒙淺雪生於將門,叔祖父蒙摯生前曾掌領禁軍多年,又參與創建了長林軍,是朝野公認的武靖帝第一心腹。由於自幼習武,蒙淺雪既不擅女紅,也不愛棋畫書文,盡管身手好到勝過了夫君,卻遠不是常人眼中的大家淑女。當年禦旨賜婚聯姻之時,大家表麵上雖稱讚門當戶對,但在許多人的心底,這位英氣有餘柔婉不足的蒙家女兒,其實並不太配得上溫潤博學,宛如芝蘭玉樹的長林世子。
可不管外人曾經有何看法,兩人結褵七載以來,恩愛纏綿一如新婚,除了尚無兒女這一點缺陷以外,蒙淺雪在夫家過的日子簡直無可挑剔,令滿城閨閣貴女們豔羨不已。
從父王的主院回來後,蕭平章自覺身體又有些虛軟發沉,不願他人擔心,自己趕忙到長榻上半躺了下來。蒙淺雪雖不愛女紅,卻能燒得一手好菜,見蕭平旌今日被父王訓責得有些發蔫,便去了東院廚房,親自給他做了幾道小菜。
蕭平旌在兄嫂這裏一向自在,將小炕桌拖到榻邊,一麵吃著,一麵抽空向兄長抱怨,“大哥你在養傷,肯定不知道老爹他有多過分。元叔一路上那麼小心護衛著人證,明顯心裏是有數的,可偏偏半個字也不肯提前告訴我。他敢這麼幹,不是老爹給了他指令還能是誰?”
其實關於紀琛的安排,一大半都是蕭平章的主意。不過他拿著父王頂鍋也不是第一次了,隻微笑著安撫弟弟,“但是到最後,一切都沒有瞞過你的眼睛,這感覺不是也挺好嗎?”
蕭平旌手中的筷子稍停了一下,急切地道:“我真的、真的是到了最後才反應過來的!那整整一路,我緊張得腦子都沒有停過,吃不好睡不好,一有動靜就驚醒,每天都怕自己漏掉了什麼關節,會出什麼亂子。結果呢,他老人家早把大局握於手中,不過是存心曆練我罷了。”他撥開頭發給兄長看,“大哥你瞧,你瞧,頭發都熬白了幾根,人也瘦了!那還真是我親爹呢!”
蕭平章忍了笑,倒真的俯身看了幾眼,揉了揉他的頭頂,哄道:“所以我才特意讓你大嫂多給你做幾個菜,趁著在家好生補一補。父王那邊我要是找著合適的機會,一定也幫你多勸勸,讓他不要再把你當小孩子調教了。”
蕭平旌這才氣性稍平,“還是大哥對我好……”他朝嘴裏又塞了幾口菜,讚歎道,“大嫂這手藝真是沒說的。我每年總忍不住要回來住些日子,實際上就是舍不得大嫂這口吃的……”
蒙淺雪聞言十分得意,蕭平章端著藥碗的手立時一頓,向他眯起了眼睛。
蕭平旌趕緊描補道:“當然也是因為想念大哥……”
這時恰好有人影從窗邊走過,蕭平旌立時察覺,忙提高了聲音道:“最想念的還是父王……”
蕭平章被他惹得笑疼了傷口,半彎著腰道:“你別裝乖巧了,那一定是周管家在查夜。這個時辰父王不會過來的。”
蕭平旌這才鬆一口氣,又端起了湯碗。
蕭平章徐徐後靠在軟枕上,見平旌已經吃得差不多,方才徐徐道:“宋浮和紀琛下獄之後,以廷尉府為主隔離查辦,明日正式初審。父王認為長林府應該避嫌,不管是明裏暗裏,半句也不肯多問。也不知道究竟能審出些什麼來……偏偏我又不能出門。”
蕭平旌打小就慣於替兄長跑腿,長林王妃以前曾開玩笑地說,平旌剛學會走路,就能被他哥使喚著拿鞋遞襪。此時聽蕭平章這麼說,立即就道:“大哥你想知道什麼,我去打聽。”
蕭平章笑了笑,正要說話,胸口又是一陣不適,咳嗽了起來。蒙淺雪急忙趕過去給他拍背。
蕭平旌頓時擰起了眉頭,“大哥的傷痊愈得這麼慢,實在讓人擔心。黎老堂主也是,我聽說他居然一進京就丟下你不知跑去了哪裏。好在林奚跟我一起過來了,明兒再叫她來看看吧。”
蕭平章板起臉斥責道:“怎麼能隨意叫人家女孩子的閨名?那是林姑娘!你還怕把人得罪得不夠?琅琊閣上好的不學,跟誰學得這麼輕浮!”
蕭平旌不服氣地道:“我對姑娘們不知道有多尊重呢!可不像你,大嫂不過是寄養在母親身邊,十四歲你就偷偷去求陛下賜婚了,還好意思說我輕浮!”
蒙淺雪本來正替夫君撫背順氣,沒想到說著說著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臉一紅,隨手扯過一個枕頭,砸在了蕭平旌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