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泠把保溫袋放到旁邊,慢條斯理地從裏麵抽出一個保溫杯:“對了,小叔,開水在哪裏打?我帶了點速溶咖啡過來,幫你泡好再走。”

“在走廊——”林意深頓了一下,察覺到她的意圖,便站起身:“我帶嫂子過去吧。”

兩個人將保溫袋留在座椅上,很快便雙雙消失在醫院的走廊上。

“清泠……”

進到樓梯間,林意深終於能結結實實地將她抱進懷裏,雙臂不斷收緊。

他叫她的名字,低下頭,貼近她的頸窩,也不管自己的眼鏡在肩頸相貼的摩擦中被擠離原來的位置,是不是會顯得狼狽,隻是執拗地抱緊她,直到呼吸之間已經全是她的味道,才勒令自己停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懷孕了。

在她的身體裏,有了他們的孩子。

但她卻仍舊保持著極度的堅韌,選擇一個人迎接風暴。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哭?”

林意深的手指緩緩地滑入她的發隙間,拇指的指腹一次一次輕柔地摩挲著她鬢角處的碎發。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白清泠一個人站在昏暗的工作室裏,淚流滿麵的樣子,叫他在那之後直至當下,回憶起來,心頭都是酸麻的。

即便他知道她慣常用眼淚當做武器,林意深也不希望這柄利刃有出鞘的這一刻。

“沒什麼,其實都已經預料到了,孫怡的事情是瞞不了多久的。”白清泠說著,也緩緩地伸出手去回抱住他,“沒有跟你說,隻是我覺得我好像有點太歹毒了,我覺得……我把一個小孩當成了複仇的工具。”

那些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的時候,還是她用來傷人的刀,

但掉下來的那一刻,卻難以自持地多了幾分真心。

白清泠是真的覺得她做了一件極其惡毒的事情,她在以極為輕慢的態度對待一個正在被孕育的生命。

“我覺得我和我媽變成了一樣的人。”

常知冬拿她作為挽留前夫的工具,所以前夫跑了之後,她看著自己和那個男人有幾分相似的麵孔,隻剩無窮的厭惡。

在長大的過程中,白清泠曾無數次在心裏怨恨過,質問過常知冬,如果根本不愛,為什麼要生下她。

而她現在卻做了和常知冬一樣的事情,拿自己的孩子當作了一樣的工具,那麼之後呢,這不就隻是把曾經產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在另一個生命身上重演一次。

“所以我難以啟齒,我說不出這麼不要臉的話,我沒辦法……把這件事當一個喜訊一樣告訴你,對不起,意深。”

更何況他們之間現在是什麼關係。

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在祝福與期待中出現,不是“想要”,而是“需要”。

緊急出口的燈是聲控燈,隻有感應到來人才會亮起。

當下,兩人之間幾乎是貼在對方的耳邊輕聲交談,聲控燈毫無所覺,以致整個樓道一片晦暗,就好像拉著人無盡下墜的深海,沒有盡頭。

“你別這麼想自己,”

耳畔傳來男人的低語,白清泠有一瞬間的錯覺,以為那是自己說出來的。

直到聽見林意深尾音微不可察地顫抖——

“我向你保證,在小朋友到來之前,我一定會幫你掃清所有的障礙,我們一起名正言順地迎接我們的小朋友,好不好?”

無處安放的愧疚,

無地可容的自責。

“所以不要覺得對不起好不好,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最終化作一聲情緒翻湧間難耐地哽咽,洇開在白清泠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