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會場的巴掌,時起時落。且於極莊嚴的國歌後,有許多歡呼繼起。這小身個兒泥水匠,也許正在會場外窗了旁邊看別人熱鬧吧!也許於情不自禁時,亦搭到別人熱鬧著,拍了兩下巴掌吧!若是窗子邊沿間找不到這位朋友,我想他必定在陶工廠那窯室前了。我有許多次晚飯後散步從陶工廠過身時,都見到他跨坐在一個石碌碡上磨東西,磨冶的大致是些蕩刀之類鐵器。他大概還是一個學徒,所以除一般工作外,隨時隨地總還有些零碎活應做。但這人,隨時仍找得出打哨子的餘裕來,聽他哨子,就知道工作的繁瑣枯燥,還不能給這朋友多少煩惱。……幸福同這人一塊兒,所以不必問他此時是在會場窗子邊露出牙齒打哈哈,或是仍然跨據著那個石碌碡上磨鐵器。今天午飯時,照例小工有一頓白饅頭,幸福的人,總會比往常分外高興了!
這是我到院來第二次見到的熱鬧事。
這次是露天會場。凡是辦事人,各在左襟上掛一朵紅紙花,紙花下麵,掛一個小別針將紅綾子寫有職分的條子。人人長袍馬褂,麵有春色,初初看來,恰似辦喜事娶新娘子的儐相一般。場上有不少的男男女女,打扮的幹淨整齊。女的身上特別香;男的衣衫和通常多不同,但是大家要看的還隻是跳舞,賽跑,丟皮球玩,學繞圈子等等。
我不曾見過什麼大熱鬧的運動會,如像遠東運動會,或小點如華北運動會,不知那是怎樣一些熱鬧場麵,怎樣一種情況。但我想,這會場同那些會場,大概也不差許多:大家看哪個賽跑腳步踹得快點,大家比賽看誰有力氣丟鉛球遠點,大家看誰能像機械般堅定整齊團體操時受支配點,大家學貓兒戲看誰跳加官跳得好一點……比賽之中,旁人拍巴掌來增加疲倦欲死的運動員以新的力氣,以後發獎。
拍巴掌對於表演者,確是一種精神鼓勵,隻要聽見劈劈拍拍,表演者無有不給大家更賣力氣的。至於拍手的人,則除了自己覺得好玩好笑時,不由自己的表現出看傀儡的遊戲或緊張心情,更無其他意味了。
我的兩個手掌,似乎也狠狠接觸了幾陣,也不過是覺得好玩好笑罷了。我見到五十碼決賽時,六個賽跑的姑娘家,聽槍聲一向,鴨子就食似的把十二個小腳板翻來翻去,一直向終點流過去。對於她們的跑,我看用“流”字來形容是再好沒有了。她們正如同一堆碎散的潮頭,魚肚白的上衣散亂飄動如浪花,下麵襯著深藍。不過是一堆來得不猛的慢潮,見不到洶洶然氣勢。看,怎不叫人好笑呢?六個人竟一嶄齊排一字的“流”!雖然我同大家一樣,都相信這不是哪一個本可上前卻故意延挨下來候她的幹姐姐,但我卻能肯定,那兩個胖點的,為怕羞下蠻勁趕著的。你看,一共六個人,兩個瘦而伶精的,兩個不肥不瘦的,兩個胖墩墩的,身個兒原一樣,流過那頭去時一共有五十碼遠,竟一嶄齊到地,像她們身上絆了一根索子,又如同上了夾板,看起來怎不好笑呢?
於是我就拍手,別人當然拍。他們拍夠了我一個人還在拍。本來這太有意思了。若是無論什麼一種競爭,都能這樣同時進行所希望到達的地方。誰也不感到落伍的難堪,看來競爭兩字的意義,就不見得像一般人所謂的危險吧。
第二次我又拍掌,那是因另一群中一個女運動員,不幸為自己過多的脂肪所累,在急於追趕前麵的幹妹妹時,竟摔倒在地打了一個滾。但她爬起身,略略拍拍灰土,前麵五個已快到終點了,她卻仍用操體操時那種好看姿勢,兩臂曲肱,在脅下前後擺動,腳板很勻調的翻轉,一直走到終點。我佩服她那種毅力,佩服她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在別人不顧命的奮進中,她既落了伍,不因失望而中途退場,已很難了!她竟能在繼續進行中記得到衣服髒了不好看,記得到平時體育教員教給那跑步走時正確姿勢,於是我又拍手了。
-假若要老老實實去談戀愛,便應找這種人做伴侶。能有這種不屈不撓求達目的的決心,又能在別人勝利後從從容容不餒其向前的銳氣,才真算是可以共同生活的愛侶!……
-若她是我的女人,若我有這樣一個女人來為我將生活改善鞭策我向前猛進,我何嚐不可在這世界上做一番事業?我們相互廝守著窮困,來消磨這行將毀滅無餘的青春。我們各人用力去做工作事,用我們的手為伴侶揩抹眼淚。……
若不願在這些蟲豸們喧囂的世界中同人掠奪食物時,我們就一同逃到革命恩惠憲法恩惠所未及的苗鄉中去,做個村塾師廝守一生。我雖無能力使你像那種頸脖上掛珠串的有福太太的享用,但我相互得了另一個的心,也很可以安慰了……
我怎麼還要生這些妄想?這樣想下去,我會當在大庭廣眾中,又要自傷自怨起來。看這個女人不過十七八歲,一個略無花樣樸樸實實的頭,證明她是孤兒寡女一般命運。本色壯健的皮膚,臉上不擦胭脂也有點微紅。這是一個平常女子,在相貌上除了忠厚外沒有什麼出色處。身段雖不很活潑嬌媚,但有種成熟的少女風味,像三月間清晨田野中的空氣,新鮮甜淨。從命運上說來,或者也是個苦命女子。然而別人再不遇,將來總還能尋一個年齡相仿足以養活她的丈夫,為甚要來同我這樣窮無聊賴的上年紀的人來相愛呢?自己餓死不為奇,難道還要再邀一個女人來伴到挨餓嗎?
關於女人的事,我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