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二 鄢陵舊恨(二)(2 / 3)

“我平日甚忙,其實沒空特意去教哪個並無根基的孩子。但既然說出口了,總也收回不得,隻能答應。起頭當然是與別個一樣,從訓師那學些入門功夫,打些根基,再學些簡單的拳腳兵刃、輕功步法。那半年裏頭新來黑竹的三四個人,他身骨最是單薄,學得雖說都差不多,可一旦彼此較量起來,他多是落在後頭挨打倒是未必,但若要比誰跑得快、比誰搬的石頭重一類,他多是比不過,我和錢老當時說他筋骨不足,在學武一事上,恐怕沒什麼天分。

“半年一過,我便與他說,假如他要接著走這條路,尋常到了此時,便該選定個大致方向,將來我們也好安排人手。我看他是不適合做那突前進取的殺手,力氣也不夠大,隻能走旁敲側擊的輕巧路子,若在隊伍裏便做那些拉暗線、擺機關什麼的就是了這應屬他所長。他也答應了。於是我便著力教他些輕靈手段,使些輕兵刃,譬如短刀或是暗器、投網之屬但他也還是學不好。他能把縛網軟束的裝卸用法畫到毫厘精準,能獨力鑽磨出嚴絲合縫的暗青刀孔,卻總是估不好自己暗器出手的準頭,藏不好自己的位置。

“來黑竹的人資質有好有差,學不好的大有人在,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不過我還是對他比別人著意些,如此兩年,我能感覺到他極為痛苦大約,他也並不想接受自己竟如此笨拙,始終無法找到學武一事上的出路。雖說兩年他也才十一歲但若有天賦,十一歲早就突飛猛進或者應該說,天賦此質與生俱來,若年紀小時都學得力有不逮,那長大了隻會越來越難。我便適時勸他,即使在黑竹,也不是隻有殺手一條道,還是該以己所長跟著錢老鑽研機關術去,他的天賦應該在那一頭,不必以這瘦瘦弱弱一個身子,定要和壯漢去搶殺人的路。他還是不肯應。他說即使沒有天賦也要學,因為報仇是他唯一的心念了。”

夏君黎聽到這一句時,心頭輕輕動了一動。他想起當初跪在淩厲麵前的那個自己那個以報仇為唯一的心念而乞求麵前的人將那殺人劍法相授的自己。無論瞿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至少當年的他如此執著的心境,自己似乎可以體會,而那後來走上的路,或許,真的不是任何人能逆料與掌控自己難道不是一樣。

“我總記得黑竹舊錄裏凡提到他,都是說他極為聰明,武學天賦很高,難道竟不是這樣”夏君黎皺眉,“可他後來還是成為你手中第一個金牌殺手不是麼你方才也確然親口說,你認為淩大俠或是徹骨都比不上他難道這其中另有隱情”

俞瑞苦笑“適才說的,隻是他十一歲之前的事。我至今都時時會想,當初我認為他沒有天分,是不是因為其實是我們這些庸人不懂什麼才是真正的天分不懂真正擁有天分的人,並不定要以凡人眼中那所謂聰明的模樣出現。他所擁有的,是我們那時根本不知道的東西當然也就不可能理解他了。”

“俞前輩說的該不會是他對殺氣特別敏銳這件事”夏君黎道,“我聽人提起過這個,但這應該也隻是件助益之事,難道你認為,這是他真正的天分所在”

俞瑞搖搖頭,哂笑起來“你果然也不懂。果然在俗人眼中,這隻是學武之人錦上添了一點花。你定必沒有想過,一個人天生擁有對他人心思極度敏銳的知覺,他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不是你我這樣,與任何人說話之前要試探揣測猜疑,身處任何地方都要謹慎小心提防對他來說,這世上所有人的善意或惡意,都接近於透明,沒有人可以在他麵前說謊,而所有的危險他都能提前感知遠避,旁人艱難而行的趨利避害對他而言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所以他人生中沒有鬼鬼祟祟這種語詞至少在閱曆不足的當年是這樣。他當然很難學會我教他的那些背地下手、投機取巧的動作他不理解也不需要。他真正的天賦不在這裏,是我一開始給他選的路,完全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