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五 霧滃雲溟(3 / 3)

就算不為了這份必然有一日會付諸行動的殺心,瞿安也從不喜歡宋然。他所有的坦誠反令自己更看不透他——他不喜歡這種陌生的感覺。在此之前,隻有單疾泉一個人給過自己這種感覺——而就算是單疾泉,若說在“不擇手段”這一條上與宋然還差堪仿佛,那麼在性情反複多變上便甚至還比不上,因為——已有太多次,他覺得即使自己能準確感覺到宋然的喜怒,下一句話時,他的念頭卻又變了。他實在不擅長猜——甚至可以說,他根本不懂該怎樣去猜。他曾可以以自己的天賦深悉所有人的內心,可他常常不知道,他與宋然之間,到底是誰洞悉了誰。

“不試試怎麼知道?”宋然的聲音果然從雨霧之中傳來。此前埋伏單疾泉的時候,宋然似乎也想過用“雲溟”,但那時沒有雨,所以隱藏得並不那麼好。據說這身法用到極致時,在雲霧之掩蓋下,甚至不會流露出一絲氣息——瞿安很好奇,這世上除了朱雀的“無寂”,他還沒遇到過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氣息,不知是這心法不行還是宋然用得不好,至少現在,他就依舊能感覺到宋然的所在,雲霧甚至連他伺機出手的征兆都未曾掩去。

他冷笑了一聲,闊劍交至左手,反手“斷山”——劍氣於漆黑的雨夜殺出一道不可見的光亮——隻有風和雨標注了它去往的方向。

躲藏於“雲溟”的宋然氣息陡然升高:“嚇死我了,瞿前輩,你來真的?”他縱身躍出,顯然適才正是就近借了樹身以為暫棲,而那落腳之處此時卻陷落了一塊——劍光正麵劈砍中了那樹幹,這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此時還剩了一半的厚度。宋然的身形於雲消霧散後的樹頂飄落下來,而瞿安的後一劍劍光已至——適才是“斷山”,現在是“落霞”——雖然此際遠沒有落霞的風景,但那劍光不偏不倚切中了飄落身形的正中——血色綻放的瞬間,豈不正如落霞?

飄下的“身形”一分為二,浮浮如飛,沒有血色,卻是宋然一件堪堪扯脫下來的襴衫外衣。瞿安看也沒看劍光落處——他“落霞”一出已知命中不得,絲毫不停,第三劍也瞬時出手——“雷鳴”——這是第三劍的名字,在沉暗的黑夜裏,隆響得讓人分不清是真還是幻。

宋然先是平地被他一連出了六劍逼至後退,此時在半空,已經又容他出到第三劍,唇角微卷的戲謔終於盡數收起。從來隻有他宋然要別人的命,他還真不習慣——要被別人威脅了性命。鐵扇一擊未奏其功,被割裂了頭戴,斬斷了兩袖,現在——他更被迫脫下了他一向藉以隱藏自己的外皮,露出了內裏從未示人的利落束身,就算這是本來就知曉他身份的瞿安,他仍然覺得——這是從未想過的背水之境。

他沒有再閃躲——身處空中的他,騰挪也的確沒有那麼容易。他抬起手掌,微雨仿佛有所感應般,霎時聚集在他掌緣。他向下方的瞿安看了一眼——疾風已勁然吹上他的麵孔,正是“雷鳴”抵達的前兆——但這疾風也讓他準確無虞地判斷出劍息抵達的方位。在身形終於低到將觸時,他的掌力也已運轉足滿。

“呋”的一聲,掌心與劍光相擊——無形與有形相撞,原是激鳴四射之際,可瞿安看到——磅礴劍勢卻在觸及宋然之手時向兩旁散去,就像一根輕綢被人用剪子剪成了兩段般容易。幾乎與此同時,宋然的掌力卻隔空傳了過來——那是一股陰冷的寒意,不是傳向一處,而是——籠向自己周身。

——這不是他見過的“飄零掌”。

假如此時的感覺能以畫麵描繪,那麼自空中躍下的宋然果然便像一隻倒懸而下的毒蛛,而掌中陰寒——就似蛛網般罩向他的獵物。瞿安以重劍揮拂,劍風卻竟無法將那駭人心魄的蛛絲陰霾完全吹散。“這是……‘分水’?”他終於退後了一步,仿佛有點不敢相信地盯著麵前安然落地的宋然。從他九歲習武到現在,他還從來沒有像此刻般,如同一隻堪堪逃開網羅的甲蟲,不安地審視著敵人的真正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