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走南闖北,陸鍾無數次想過可能會跟父親重逢。萬事都準備周全甚至想好B計劃和C計劃的他,卻從沒想過如果真跟父親重逢,該說些什麼。心頭一陣針紮般的痛,腦海中又浮出了母親的畫麵。那是最善良的母親,最勤勞的母親,也是最命苦的母親,住在橋洞裏靠撿破爛維生的母親。如果她老人家沒死,現在一定能住上全中國最好的房子,吃上最新鮮的水果,穿上最暖和的棉衣。

可是……如果母親真的沒死,自己還會走現在這條路,當老千嗎?不,她一定不會允許。母親在天有靈,看到他現在這樣一定會不高興。可這條路他還要繼續走下去,他還要為了師父重振這個沒落多時的門派,遼無止境的崎嶇之路就在腳下,肩膀上的擔子,好重。

媽媽,請你原諒我,下輩子,我一定做個好人。

陸鍾用力地閉上眼睛,一顆沉甸甸的眼淚墜落。

“喂,小夥子,你哭什麼,是不是女人跟別人跑了?”睡在下鋪的老人冒出半個光頭來,笑嘻嘻地問。

見有生人,陸鍾不好意思地擦去了眼淚,連忙解釋說不是為了女人。

“嘻嘻,別哭了,你麵相這麼好,犯不著哭的。”老人一邊說著,還伸出手來摸了摸陸鍾的額頭和鼻子,“盡力推開沙與石,用心淘得玉兼金。時運就從今日發,百花俱是此間開。稍安勿躁,你的好運氣很快就來了,不出今年有筆橫財要發。”

“您是相士!”那四句口訣是出自《軍馬篇》,陸鍾立刻來了精神,一骨碌坐起,不忘跟老人家打聽:“您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叫神叨叨的前輩,他可能也是個相士,跟您同行。”

“神叨叨?你從哪聽來的名字。”老頭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來。

“我從一位江相派的老前輩那裏,聽說幾十年前,那位神叨叨老前輩傳了一本無字的秘籍《軍馬篇》給他。”陸鍾看老頭的神色,似乎知道神叨叨的下落,便把李韜老前輩的事說了出來。

“噢,什麼江相派不江相派的,都是些老黃曆了,現在誰還認這個,在澳門啊,就是孖七和新義安的天下。”

“您不認識神叨叨嗎?”

“不認識。”

“那可就慘了,實不相瞞,我也是江相派的。雖然現在江相派的勢力大不如前,但還有我師父帶著我們師兄弟幾個,一直在為振興江相而努力。如果找不到這位神叨叨前輩的話,江相派很可能真的沒希望了。”

“你師父,還有師兄弟?你不是一個人進來的嗎?”

“不是,我是碰上了一檔子冤枉事。”陸鍾見老人對他有興趣,心知老人肯定知道神叨叨的消息,為了能跟老人套上近乎,便把自己意外車禍的事,連同對方身家顯赫,死者是新晉嫩模的事一口氣說了出來。

“哈哈,有道是隻可順風搖順槳,莫來危馬過危橋。你啊,十有八九是撞上了人家的毒騙。”聽完陸鍾的話,老頭又得意洋洋地晃起了腦袋。

“毒騙?”陸鍾沒聽過這種騙法,老韓的規矩是不許用這些下九流的手段。

“沒錯。你也好意思自稱江相派的人,連毒騙都不知道。”老頭挑剔地拿手指敲敲陸鍾的腦袋,接下來搖頭晃腦地說起了故事。

古時候有個窮孝廉會試落榜,跟朋友們一起回鄉。路遇一位漂亮姑娘,父親是做官的,母親早死,隻剩下她一個弱女子送父親的遺體返鄉。正好孝廉和姑娘順路,就送她一程。一路上二人生出了感情,姑娘自願嫁給窮孝廉,還願意出資給他捐個京官。孝廉高興壞了,高高興興地跟姑娘成了親,兩人一起去京城。姑娘真用父親遺下的銀子為他捐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不過姑娘說怕日後孝廉鄉下的窮親戚們來投靠他,會麻煩,就讓孝廉把名字給改了。姑娘還教孝廉四處結交權貴,跟人多多交往,孝廉見姑娘如此賢惠,很高興。有一天,姑娘拿出一些舊首飾舊衣服,讓孝廉送去改成新的樣式。孝廉照辦,沒過幾天,新首飾和衣服都送來了,姑娘拿起一支珠釵來,說真珍珠被換成了假珍珠。孝廉很惱火,急著去找店家,姑娘卻讓他先吃了飯再去,兩口子一起吃了午飯,孝廉急衝衝地去找店家。那店家卻堅持說珍珠都是真的,根本不假。兩個人吵得很凶,孝廉口渴得厲害,端起店裏奉給他的茶水就喝了。沒想到他喝完之後臉色大變,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圍觀的人大驚,仔細一查他已經斷氣了。店家老板也著急,正好這時孝廉太太來了,一見孝廉死狀,立刻大哭。這事鬧大後,孝廉平時來往的達官貴人們都出麵幫忙,最後珠寶店賠了一筆巨款,才私了了這件事。

“好狠的女人,先騙取同情,然後親手把丈夫打造出高地位高身價,最後害了丈夫姓名。那毒,其實就是孝廉在家吃飯時吃下的吧,那女人算準時間,等到珠寶店才會發作,最後訛了筆大的。”陸鍾聽完故事,若有所思。

“沒錯啊,這故事跟你遇上的車禍一樣,隻是狠女人變成了狠男人,他沒算準會有個冒失鬼正好那時候開車出來。”老頭摸了摸光頭,在自己床上坐下。

“您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您就是神叨叨,算出來的?”陸鍾心頭一亮,聽完老頭的故事立刻感覺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同道中人,趕緊從上鋪爬下來,湊熱鬧地坐在老頭的下鋪上。

“嘁。我啊,是聽你說了那位公子的名字就知道了。兩年前,他訂過婚的未婚妻也是死在人家酒店裏,原本是個北妹,被他捧了去電視台去跑了幾部戲的龍套,搖身一變成了小明星。最後解剖屍體說是食物中毒,他呢,拿了大筆的保費,還從酒店拿到一大筆賠償金。這事全澳門的人都知道,恐怕這次死的那個所謂嫩模,也是個北妹吧,家裏人都不在身邊,那位公子專找這樣的下手。”老頭像說書似的,神氣活現地說了一大通。

“原來如此,那我還真是倒黴了。”事關自己,陸鍾不得不認真分析起其中的利害。

“哎呀,講了半天故事,困死了。”老頭伸伸懶腰,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倒在床上就睡了。

“前輩……”陸鍾本想再問問他的名號,可沒幾秒鍾老頭就發出了呼嚕聲,他也就不好打攪,爬上上鋪,腦子裏想著那個毒騙,眼睛卻不住地往下鋪瞄。

從那之後,陸鍾對老頭更好了。幹活時總是搶著幫他,吃飯時也總是把好不容易留下的水果塞進他的口袋。老頭倒好,倚老賣老地從不說謝,笑都不多笑一個,依然搖頭晃腦地說些不著調的話,自言自語地評判各位犯人的麵相,介紹陸鍾不知道來頭的某些大佬。誰誰誰脾氣火爆,千萬不能惹;誰誰誰喜歡男人,遠遠看見都要繞開走;誰誰誰陽奉陰違,回頭就向典獄長打小報告,諸如此類的事陸鍾也多虧有了老頭的介紹,讓自己少吃許多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