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大三巴的小街上,兩邊都是一間又一間的專賣澳門特產的食品店,有牛肉幹豬肉幹還有杏仁餅肉鬆卷。澳門的老板們很大方,肉幹都是剪下來一長條給客人試吃,吃完後不滿意也不生氣。店鋪太多,如果一路吃過去,完全可以不出一分錢就把肚子填飽,時間足夠的話再去大賭場,那裏麵的酒水飲料全部都是免費供應。大頭蝦來這條街的次數實在太多了,老板們都不願意黑著臉,不給他東西。

“別這麼小氣拉,老板,等我做完手上這單大生意,一定來跟你買整箱牛肉幹。”大頭蝦索性自己動手,撚起一大塊肉幹就往嘴裏塞。今天他的心情好得飛上了天,的確是有一大單生意要做呢,沒想到結交了一位高手,竟然馬上得到這個賺大錢的機會。很快,他就要發達了。

那位花名靚仔宏的前輩帶大頭蝦去見自己的大哥,本以為可能要再次麵對考驗,沒想到大哥正好有單生意需要人手,於是大家一拍即合。說起來,他還真覺得那位叫德哥的大佬真人不露相,就那麼個普普通通的胖子,彬彬有禮,跟人說話特別客氣,走在街上誰都不會懷疑他會是騙子。宏哥說的好,越是他這樣的人才越有欺騙性,比他這個帥哥型的騙子還更有欺騙性。德哥作為大哥,大部分事就不用親自出麵,他負責尋找下手的對象,找銷贓的下家,以及出狀況後的B計劃。

如果說一出騙局是一部電影的話,德哥絕對算得上是總編劇兼總策劃兼導演兼製片兼發行。大頭蝦很為自己認識了這麼威水的騙子而高興,走起路來都屁顛屁顛的,格外精神。

現在跟大頭蝦在一起的是靚仔宏,他們兩人正要去酒店見的人是個古幣收藏家,那個老人家據說曾在國內開過個人藏品展,這次帶著幾件寶貝來澳門,是應澳門收藏協會的邀請過來交流的。德哥收到風聲,收藏家隻在澳門待一個星期,便立刻決定了整個計劃。

這個計劃其實並不複雜,就是以雜誌社的名義去采訪這位收藏家,並給他的寶貝拍照,趁收藏家不備,用準備好的模具給他的寶貝壓模,然後自己複製出贗品。趁著收藏家還在澳門,找一位香港的買家,以代理人的名義把贗品賣掉。就算對方日後發現東西有假,屆時收藏家也已經離開澳門了,對方最多責任放在收藏家身上,不會找代理人的麻煩。

砰砰砰,門被敲響了。很快門就打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家,鼻梁上架著付老花鏡,盯著門外的兩位來客看了又看。

“您好,請問是許老師嗎?我們是《都市大玩家》雜誌社的,昨天已經跟您預約過了。”靚仔宏掏出一張剛剛拿到手的假名片奉上。他今天特意戴上了金絲邊眼睛,一件條紋襯衣搭配針織開衫,顯得十分斯文。

“哦,是你們啊,快請進。”許老師笑嗬嗬地接過名片,跟兩位握手,請他們進門。

采訪進行得煞有其事,靚仔宏還擺出了數碼錄音筆,問題都是靚仔宏準備的,為了這些他還作古正經地翻閱了幾本雜誌名人訪談的專欄,把要問的問題全都記在了筆記本上。這麼做顯得很專業,很像記者,收藏家許老師完全沒起疑心,非常熱情地回答著他的每一個問題。

大頭蝦第一次參加騙局,隻能擔任靚仔宏的助手,手裏捧著個租來的單反照相機,對著許老師拍了好幾張個人照。許老師到底是大陸出來的,顯得有點拘謹,鏡頭一對準他的時候,他就有些緊張,一緊張就喝水,短短的半個鍾頭采訪中,他竟然把一壺茶喝了大半。

“許老師,可否讓我們拍攝一下您的珍藏,可能會在雜誌上用上。”靚仔宏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當然,當然可以。”許老師連忙答應,不設防地當著二位的麵,打開了箱子,從裏麵捧出一個精致的紫檀盒子,盒子裏的絨布上平放著三枚古幣,他一一介紹著:“這枚是大夏真興,赫連勃勃時期的銅幣;這一枚是貞佑通寶,是武則天時期的銅幣;這一枚也不錯,是大泉五千,孫吳時期;這幾枚全都是國家特一級的珍品,每枚價值都在十萬以上,甚至可以說是有價無市,很少會有人願意出賣這麼珍貴的藏品。”

“真是太謝謝許老師了,我們今天大開眼界。”靚仔宏很自然地拍著馬屁。

“不客氣,你們一定要拍清楚一點,這麼小的圖案,我怕印在雜誌上看不太清。”許老師對他的寶貝態度極為認真。

“一定,一定,我們會慢慢拍,認真拍,您放心。”靚仔宏趕緊連連點頭,甚至幫大頭蝦搬出了三腳架,擺出專業攝影的架勢。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去方便一下馬上回來。”許老師尿急,急著去廁所,卻又不放心寶貝們。

“您放心去吧,我們還要一會兒才能拍完。”靚仔宏對許老師揮揮手,示意他放心。

許老師到底還是不放心,連衛生間的門都沒有關,生怕這兩個記者搞出什麼名堂。在淅淅瀝瀝的小便聲中,靚仔宏飛快地掏出一個眼鏡盒,裏麵盒蓋和盒裏都放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膠泥。把三枚硬幣取出來,往膠泥上一放,再用力合上。一秒鍾後,三枚硬幣的正反兩麵圖案都已經複製完成。許老師忙不迭地從衛生間裏衝出來時,靚仔宏他們已經把三枚硬幣完好無損地放回了紫檀木盒。

“許老師再見,歡迎你下次還來澳門做客,雜誌出來我們一定會按照地址給您寄去。”

臨走的時候,靚仔宏和大頭蝦相當熱情地揮了揮手。大頭蝦覺得這位許老師也太好騙了,根本就是書呆子一個,講起那些古幣來就頭頭是道,問他有沒有去澳門賭場玩玩嚇得趕緊擺手。不過靚仔宏說,別看那個老學究一副古板模樣,其實每天晚上叫特殊服務,來采訪他之前,德哥已經做過了調查。

“哇,真看不出,這麼老了還……”大頭蝦吐了吐舌頭。

這晚肥強特意比平時晚些才去賭場,對兄弟們炫耀:鳳姐收了他的鑽戒,這兩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做了一桌好菜,全都是他愛吃的,還不惜血本買來老山參給他煲了烏雞湯,還約定他晚上加班。

肥強往嘴裏塞了顆檳榔,正打算說個黃色笑話,可屁股剛坐穩,就被老大叫去了,有個新麵孔玩骰子連贏了許多把,不少客人都跟他,莊家賠了不少。

“知道了,馬上就去。”肥強不鹹不淡地應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他的本分。

不過今天的他和平時的態度有些微妙的不同,並沒馬上去圍滿了人的那張賭台,而是去後台看監控錄像。

贏得正歡的是個胖子,二十多歲模樣,普通遊客打扮,皮膚黝黑,操很正宗的廣州白話,應該是剛下來玩的大陸仔。

那張桌上賭的是骰子。骰子一般有兩種玩法,第一種是押數字,也就是押三哥骰子的點數之和,賠率根據和值的大小來計算。賠率最大的是17和4,都是一賠50,其次和為7的賠率是1賠14。第二種玩法就是賭大小,三個骰子的點數之和小於10就是小,大於10就是大,賠率是買1賠1,押中一百贏一百。總而言之,賭骰子比較直觀不太要動腦子,贏得快也輸得快,通常是賭場裏賺錢最快的台子。

兆威哥站在肥強身後,臉色很臭,頗不耐煩地朝他臉上噴了口煙,催他快些動手,就在剛才,那個胖子已經帶領一大班賭客贏走了賭場十來萬。這可不是第一把了,那幫人手裏幾乎人人都抓了十來萬的籌碼,全都是跟那個生麵孔贏來的。這裏可不是葡京和金沙那樣的大賭場,再讓他們贏下去,今晚可能要虧。

“那人選的台子是人氣最旺的,人氣旺就聚財,他很內行。讓我再看看,沒把握的話,我寧可不出手。”肥強知道老板擔心,輕聲解釋道。

肥強說的不錯,那個人果然內行,一開始的幾把,都是先押小錢,隻押大小。按照博彩概率學來說,隻押大小的話就隻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贏。這種情況下,就要講方法了,比方說已經連著出了三把大,這時候押個小的話,那第四次出小的概率相對比較大。如果第四次依然出了個大,那第五次出小的可能性就更大,如果第五把押中,就贏了一把,順便把之前第四把賠掉的錢給贏回來。如果第五次依然開出來是大,那第六次就押上第五次的一倍,這把開出小的機率就更大,如果贏了,之前輸掉的也全都能贏回。那個胖子並不貪,下手十來把全都是小賭,唯一失手的就是莊家開出個豹子(三個骰子點數一樣),三個六,莊家大小通吃,他小輸一把。

這個辦法大部分穩重的行家都會用來試水,看看自己的一連串小贏會不會引起賭場的注意和警惕,如果平安無事,接下來就可以慢慢加大下注籌碼。那個胖子麵前積攢了一小堆小額籌碼後,開始押點數和。肥強仔細算過,這小子十把有七八把是押的7-8-9,不過是這三個數字賠率適中。連著幾把沒中也不怕,一下手就連押三把,居然中了兩把,其中有一把和的7,莊家賠了14倍。

哇!圍觀的賭友羨慕得叫著好,胖子麵前的小籌碼全都換成了大籌碼,依然是小山一座,不少賭友在旁跟風,個個贏得盆滿缽滿,就連平時隻玩老虎機的濫賭鬼也都跟著沾光。破財的當然是莊家。開賭場,如果不出千的話,賺的錢其實是個概率學問題,玩的人越多,賺得越多。但現在大家都跟風,沒人下其他的注,賭場的優勢就沒了。

就在肥強在監控室裏研究胖子水平的時候,外麵又連贏了好幾把大的,胖子麵前已經積累了百多萬籌碼,賭鬼們叫啊笑啊樂翻天,興奮得跟過節一樣。兆威哥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了:“肥強,馬上出去,我不管你出千也好真本事也好,總之我要那個胖子全部的錢。”

肥強見老板動了真氣,馬上打起十二分精神,乖乖地出去了。

“這位兄弟手氣不錯啊,看得我肥強心癢癢的。”肥強吊兒郎當地走過來,眾賭鬼一見是他,自動讓出一條路來,“我肥強手氣也不錯,不知道兄弟敢不敢跟我賭一把呢?”

“我要是說不敢,是不是不能帶走這些錢。”胖子果然是來踢館的,一聽這話,剛才沒心沒肺的笑立刻收了起來,沒回頭,不讓肥強看見他的表情,這句話卻暗中帶刺。

“哪裏哪裏,我就是想跟你比比運氣,沒別的意思。要是現在想走,馬上可以兌換這些籌碼。”肥強當然不能拆老板的台,如果讓大家知道這裏隻能輸不能贏,那以後誰敢來賭。

“有錢不賭對不起父母,賭博輸光為國爭光。哈哈,那我就還是跟你賭上一把,反正今天我隻帶了一千塊進來,怎麼玩都不虧。”胖子嘻嘻哈哈地說完,終於轉過頭來,臉上寫滿了信心十足,“不知肥強哥有多少本錢來賭這一把呢?”

“我肥強在這家賭場也算VIP了,你那邊籌碼多少,我就跟你賭多少,輸了記我的賬。”肥強拍拍胸脯,豪氣十足。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諸位朋友,今天我第一次來玩,跟這位資深玩家VIP肥強哥比一比運氣,還請大家當個證人,食粥還是食飯就看這一把了。”一聽胖子說話,就知道他也是道上混的,在場的各位巴不得看個熱鬧,齊聲叫好。

“咱們一把定輸贏,還是比骰子,就來比大小。我來擲骰子,兄弟你遠來是客,你先押。”肥強笑嘻嘻說走到荷官身邊,荷官立刻明白他要替自己護莊,乖乖退到身後,趁人不備,肥強已經把做過手腳的骰子換到了骰鍾裏。

“那我就隨便押了,兄弟們,你們說押什麼好啊。”胖子居然回過頭去問圍觀的賭客們。

有人說大,有人說小,總的來說,支持押大的人比小的多。胖子竟然聽了大家的意見,把所有籌碼都推到了大的那邊。

“既然你是大,那我就押小了。”肥強依然笑眯眯地,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事實上他也的確不在意,這把他也沒打算贏,隻要開出三粒點數一樣的骰子,就是豹子,莊家贏。那幾顆骰子是灌過水銀和鐵粉的,在他手裏要幾點就幾點。

“好,買定離手,有沒有人跟胖子下注啊,要下就趕快。”肥強說這話時還瞟了一眼掛在天花板上的攝像頭,他是想跟兆威哥說,自己不僅要把胖子贏去的錢贏過來,還要把這些小嘍囉的錢都給贏過來。

肥強的吆喝沒什麼結果,無人下注,大部分人持觀望態度,不少老賭客心知肥強是來護莊的,胖子絕對贏不了。

“沒有人跟,我就開了啊。”肥強手持骰鍾使勁地搖晃,眼光偶爾掃過監控鏡頭,暗示兆威哥他已經在骰子裏做足了功夫。骰鍾放回桌麵,骰子的滾動聲停了下來,馬上就到揭曉謎底的時刻了。

“慢著!”一直都沒出聲的胖子忽然開腔,那雙有點眯縫的小眼睛撐開後竟然露出一絲精光:“我有個要求,如果我輸了,要驗一驗骰子!”

“為什麼?”肥強正準備掀開骰鍾的手定住了。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幫老板做事的,萬一開出來豹子,那就是你動了手腳,要是開出來是小,那也是你動了手腳。除非是我贏,否則的話你就沒動機。”

“你這個要求有點過分。”肥強的額頭上竟然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手很誇張地在麵前一攤,露出腕上晃眼的金表。

“過分嗎?我賭上一百多萬,隻求一個真正公平的結果,我覺得一點也不過分。朋友們,你們覺得呢?”胖子顯然看穿了肥強的小動作,這是在挑釁。

眾人紛紛附和,大家都想看熱鬧,賭場跟賭客鬧得越大越好,反正他們今晚已經贏夠了錢,都不吃虧。

“好,我可以拿人頭擔保,這把賭局絕對公平!”肥強眉頭一壓,本想狠狠地拍一下桌子,卻被胖子捉住了手。

“開就開,少搞小動作,我還怕你這麼一拍裏麵的骰子就動了呢。”胖子不客氣地說。

黑色的骰鍾終於掀開,眾人看得分明,4-5-6,十五點大。肥強臉色慘白,胖子卻冷冷一笑,仿佛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胖哥贏了!”眾人掌聲雷動,全都為胖子叫好,肥強出馬,這還是第一次輸這麼多。

胖子帶著兩百多萬走了,臨走時對著監控攝像頭微微一笑,兆威哥在後台已經暴跳如雷,這家夥分明是在說,他還會再來的。

肥強輸得這麼慘,馬上趕到監控室向老板檢討:“那個人根本就是算準了的,他讓別人做主,不論是大是小,隻要他最後要檢查骰子,那就是我們的問題,為了這個,我們一定會讓他贏。本來我扔出來的是豹子,聽那家夥說要查,我隻好再換點數。好在我表裏藏了磁鐵,在骰鍾上一過就能讓裏麵的骰子換個方向,這才救回賭場的聲譽。”

肥強倒是能言善道,三言兩語就把責任全都推在了胖子身上,反而顯得自己立了一功。

兆威哥有氣沒處發,隻好飛起腳來,踢著馬仔們的屁股。“我操,還愣著幹嘛?你們都給我出去盯著那個家夥,他混哪裏,老大是誰,不搞清楚就別回來!”

於此同時,澳門監獄的病房裏,同樣的賭局剛剛結束,所有監獄病友都圍在陸鍾身邊,好奇地問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居然可以贏過醫務室那個老賭鬼。陸鍾笑而不答,第二天一早,他被老賭鬼醫生以身體檢查的名義叫到了醫務室。

老賭鬼一見陸鍾就趕緊把門關好,利誘道:“你究竟是怎麼做到把把都贏的,告訴我,我幫你開病假條,讓你少出工。”

陸鍾心知對方上鉤,神秘一笑:“告訴你沒問題,不過我不要病假條。”

“那你要什麼?”老賭鬼不明白了。

“我要請你幫個忙。”陸鍾衝老賭鬼勾勾手指,讓他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