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融說,雖然這麼轉來轉去比較麻煩,但是一想到能省下每分鍾十多二十塊錢的越洋電話費,再麻煩都值得。

“可是,他們真的相信你是公司同事?”單子凱狐疑地再次打量這個身高隻有一米六的小胖子。

“當然,為了練習那幾句台詞我準備了很久。”梁融很認真地說。

“你可真能折騰。”

“要想省錢就得折騰,折騰越多,省的越多。有錢人才懶得折騰,不過就算我有一天變成有錢人了,也要這麼折騰,我喜歡折騰。”

“我喜歡你,咱們合作吧!”

就這樣,兩個不走尋常路的少年成了最佳拍檔。有段日子裏,他倆出沒於全城的大小飯店,五十塊換成了一百塊,一錢兩人付的招屢試不爽。一招鮮也不能吃遍天,後來他倆又換了個玩法,兩人去隔壁學校裏弄出班級同學聯係冊,上麵有家長的姓名,工作單位還有家庭住址。當然不能被人發現,聯係冊複印了就馬上還回去,一直沒人發現過。

拿著這些資料,就可以去撞門了。所謂撞門,不是真的拿身子去撞,而是按照聯係冊上的名目,挨個去找同學的家長。

“阿姨,我是**的同學,我叫***。不好意思打攪您,我的單車剛在樓下被人撞了,車得去修,我身上沒帶夠錢,能不能跟您借二十塊呢?我給您寫個借條,明天一定還。”

**當然是家長的孩子,***通常都是班長之類的人物,家長們都聽過這個名字,或者知道這人是誰。隻借二十塊,並不多,還肯寫借條,一定是好學生了。大部分家長都會借,也有偶然碰巧家長見過班長,或者跟班長很熟,這時候就說自己找錯了人,然後在對方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趕快撤。事後,就算同學們提起來是班長來借過錢的話,同學們也隻會找真正的班長去要錢,就算要不到,也隻有二十塊而已,不算多大的損失。

對一個人來說二十塊並不多,對兩個人來說,許多個二十塊就算是巨款了。這個辦法很靈,幾乎百試不爽,整整一個學期,這兩個最佳拍檔的生活費和置裝費車馬費娛樂費,全都是這麼來的。就這樣,兩個少年走上了一起折騰賺錢的犯罪道路,不過距離他們真正靠近危險,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好景不長,風光日子隻過了一個學期。假期裏,梁融的老爸生意破產,要帶他回老家,隻能再次轉學,最佳拍檔不得不散夥。那年頭還沒有手機,連呼機也是奢侈品,高中生根本不可能用得起。梁融給單子凱寫過兩封信,單子凱都沒收到,再後來就初中畢業,兩個人的聯係就斷了。

梁融跟老爸輾轉了好幾個城市,稀裏糊塗地混了一年,最後老爸把老家的房子抵押給銀行,拿了筆錢去上海再碰碰運氣。梁融也跟著老爸去了上海,這時候他已經念高二了,頻繁的轉學他的成績很不穩定,這所高中居然開設了相當超前的電腦課。

在梁融的概念裏,少部分人掌握的技術一定是好的,高級的,尖端的,洋氣的。他對所有洋氣的東西都充滿了興趣,酷這個字要在胖子身上體現可不容易,所以他花費了比同學們更多的心血在電腦課上。事實證明他相當有天份,電腦課每次考試他都得第一。

兒子的成績好了起來,老子的生意卻沒有起色,天天在外麵應酬,卻總不記得給兒子早餐錢。不過這不要緊,梁融早就習慣了,並且自己能養活自己。隻是沒了搭檔,單槍匹馬不太方便,梁融一直在物色新的搭檔。正經念書的同學誰會跟他去騙人呢?所以左看右看,他看上了學校裏一個天天打架泡妞的小阿飛。

倒黴的梁融所托非人,小阿飛非但不跟他合作,反而把他的底子告訴了校外的大阿飛,一幫真正的混混。那幫人逼著梁融做壞事,讓他出麵騙錢,由混混們負責把風,騙到錢了梁融拿零頭,混混們拿走了大頭。梁融當然不樂意,可對方人多,手裏又有他的把柄,他不相幹也不行。有了梁融這個智多星,這幫平時耀武揚威卻過得青黃不接的阿飛們,生活水平有了質的飛躍。

有一次,梁融被逼去搞一個老頭子的包。那個老頭子是大阿飛發現的,住高級酒店,穿得很洋氣,出手非常闊綽,最重要的是,老頭子是一個人。住酒店的肯定不是本地人,又那麼有錢,不搞他搞誰。

按照計劃,梁融假扮跟著大人去酒店吃飯,在老頭子旁邊的桌上坐下,大人吃了一半暫時離開,大人離開不久,他就假裝肚子疼,請坐在旁邊的老頭子幫忙看下大人的包。他前腳一走,後麵就有人過來拎起他的包就走。這當然是調虎離山,趁著老頭子的吸引力被轉移,很可能還會追出去,梁融趕快回到老頭子的位置上把他的包拿走。這個大人當然就是大阿飛,他親眼看到過,老頭子的包裏有厚厚的美金,還有合同之類的文件,貌似回國經商的生意人。把那個包拿到手,不但可以得到美金,還能拿那些文件要挾老頭子再出筆錢。

梁融見到老頭子的第一眼,就驚為天人,天底下還有這樣的老男人,就像從好萊塢電影裏走出來的一樣,帥得不現實。梁融是第一次被一個老男人震撼到忘記了走路,後來大阿飛在桌子底下使勁踢了一下他的腿,他才回過神來。這個老男人是自己要下手的人,他的包就放在身邊的椅子上,黑色的愛馬仕,大大的H標誌是昂貴和身價的代名詞。梁融識貨,這一單隻要得手,就算包是空的也賺大了,這個包就算送到寄賣行也能換來萬八千的。

大阿飛為了不暴露身份是背對著老頭子坐的,梁融坐大阿飛的對麵,正好看得到老頭子的一舉一動,他使用叉子把意大利麵放在勺子裏卷成一團,優雅地放進嘴裏,跟旁邊大部分還在吧唧嘴吃牛排的人比起來,老頭子簡直就是個貴族。

剛坐了一會兒,有侍應過來點菜,大阿飛說還要等人,先上兩杯水。沒坐多久,大阿飛假裝下樓去接人,把一個空空的便宜包留在位置上離開了。一分鍾後,梁融開始裝肚子疼,彎著腰做出痛苦的表情跑到老頭子身邊請他幫忙照看以下座位上的東西,自己要去廁所方便。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大多會同意,可這位風度翩翩的紳士老頭非但不同意,反而冷笑著說了句別裝了。

至今梁融都無法接受被人當場戳穿的那種尷尬,那個老頭子就是老韓。梁融記得很清楚,他一直在觀察老頭子,他連看都沒看過自己一眼,卻怎麼能看穿自己的目的。後來老韓抬眼看著他,說了句讓他更震撼的話:小騙子騙大老千,你們找錯人了。

“我……我不是騙子。”梁融很忌諱那兩個字,在心裏他覺得自己做的事並不算太壞,至少每次都是小打小鬧沒騙多少。

“那你敢不敢把那個包打開給我看看。”老韓立刻點中死穴。

梁融不做聲了,那包裏全是廢紙,用來裝樣子的。遠遠看一眼躲在走廊上的大阿飛,見被人識破,已經扔下他一個人逃了。

“小子,還算夠膽,沒有拔腿就跑。”老韓把梁融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覺得這個少年頗和自己的眼緣:“想知道我怎麼看穿你的話就坐下來,陪我吃頓飯。”

這是梁融陪老韓吃的第一頓飯,老韓問起為什麼幹這個,梁融很老實地說了實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的老頭這麼坦白,可一麵對老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說不了謊。

老韓正好在上海做一單買賣,讓梁融跑了個小小的龍套,平時梁融放學後也總是去找他,跟他學了不少東西。關於老千和騙子的區別,也是老韓教給他的。除此之外,老韓還教梁融用計拜托了那幫阿飛的糾纏,並發現了梁融極強的動手能力,為日後改造各類小玩意打下了基礎。

這一老一小相處得十分融洽,不過梁融還要念書,不能跟著老韓到處跑。老韓的買賣結束後,兩人分開。高中畢業後,梁融按照老韓的建議,去北京學習專業化妝。

梁融轉學後,單子凱再沒遇到投契的夥伴,剛剛起步的賺錢事業暫時停止。騙來的錢,還剩下一些,被他揮霍了一年,高二第二個學期生活再次開始拮據。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吃慣了小館子的炒菜再吃清湯寡水的食堂,那滋味可不好受,穿慣了名牌,再重新穿上二十塊錢一條的牛仔褲雖然同樣好看,但他已經不滿足了。兒時的理想,那種出人頭地有名有利又不要付出太多努力的生活,非但沒有因為老師的批評和時光的流逝而減退,反而向往得愈發強烈。

可按照目前的生活,將來考上大學,老老實實緊巴巴地用那點生活費念到畢業,再然後,他又能做什麼呢?這問題讓單子凱足足考慮了一個星期,最後他決定,去考電影學院。娛樂圈是通往名利的捷徑,他天生就是要走捷徑的人,而且他具備進入這個圈子的資本。憑著出眾的外形和天生的表現力,單子凱沒有太費力氣實現了這個目標。

進入夢寐以求的大學,單子凱卻在踏入校門的第一刻發現,這裏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從前不論在什麼學校,他的外形總能帶來某種優越感,現在,俊男美女隨處可見,外形根本不算優勢。除此之外,同學們出手的闊綽讓單子凱有了自卑感,班上除了他,隻有另外兩個來自農村的同學和他經濟條件差不多。可他不想跟那兩個同學為伍,那不是他的風格,他要光鮮亮麗,要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而不是穿著外貿店淘來的次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一個偶然的機會,單子凱窺探到了阿裏巴巴的寶庫。那日同學生日,全班同學集體K歌,點了不少吃的喝的,最後買單時過壽星女甩出一張信用卡,據說是朋友送的,可以隨便刷。那是單子凱第一次去那麼貴的KTV,主動提出幫忙跑腿去買單,想不到隨便玩了一晚上居然消費了三千多。他多了個心眼,看了眼餘額,數字讓人激動,上麵還有好幾萬。單子凱和梁融奮鬥了一個學期賺到的錢也沒那麼多,而那張卡實際可以支配的錢還不止這個數,透支額度還有五萬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