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後記 問泉何處來,問泉何處去——寫給自己與看客(1 / 1)

對自己發問,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的。問在心裏,尋思在心裏,答也在心裏。所以,身外的世界是無從知曉的。問和答,變成了陪伴自己長大的一種習慣。那些睡不著的時刻,那些看似放空發呆的時光,心裏的問答相當不著邊際也相當無厘頭地存在著。回想七八歲時的我,時常在自家的小陽台上對著星空靜默,家人哪裏知道,其實那時我正在和自己所屬的那顆看不到的星球對話。兒時的我不認為自己屬於真實所在的這個世界,即使到今天,我也偶爾會有那種對眼前的一切突然陌生到底的瞬間的茫然。那個瞬間,身邊都市的樓宇、車流人海等等自己能感知的所有物質都變得奇怪和不可理喻,仿佛一隻穿行在宇宙間的精靈突然閃落到人世間,那種恍惚不可言明,於是許多問與答就無限蔓延開來。

少年時,前人精辟的哲學論著讀得少,無處尋覓有關生命終極疑問的答案。於是找到一個可以自我安慰的解釋,將前述的那種虛無感統稱為“宇宙孤獨感”。這個詞是當時的我自己發明的,如果與其他前人的說法有雷同,純屬巧合。伴著這種時不時就閃出來的“宇宙孤獨感”,也伴著學校裏學到的越來越多的文學、曆史、地理、物理等前人累積出來的知識,青春期的時光裏開始鑄就兩個截然不同的我:一個是繼續在心靈世界天馬行空求解終極謎題的“外星人”;一個是急於對現實生活有更多了解和理解的入世的“地球人”。這兩個我有點兒像林語堂先生在《中國人》裏說的,既是出世的道家,也是入世的儒家。少不經事的我哪裏懂得什麼是道家、什麼是儒家,更分不清什麼順境向儒、逆境向道的心境。隻是越來越習慣同時存在的兩個不同的自己:一個愛動也愛靜的自己;一個喜歡熱鬧也向往獨行的自己;一個常講葷段子也常寫朦朧詩的自己。因為深知了自己,於是自己成為了自己的知己。

今天的社會裏,不知己,也屬常事兒。沉浸在現實社會的人際關係和責任中,沉迷在瑣碎生活的欲求不滿和憂患裏,常常會變得不知自己——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自己在哪兒,不知自己需要什麼。甚至不再關心自己做不成自己的知己,其實挺可憐、挺可悲也挺可怕的。悲喜被身外的人和事所擺布;忙忙碌碌也無法掩飾庸庸碌碌;找不到邏輯卻還要為自己的言行辯解;找不到節奏卻還要繼續與同行者殘酷地競走。每每突然意識到某段日子裏可能陌生了知己的自己,我都會恐慌,怕白費了所付出的努力、怕荒廢了所投入的時間。更擔心失去自己人生的邏輯和節奏,變得任人擺布、隨波逐流。任人擺布和隨波逐流的人生在我看來是失敗的人生,即使看似光鮮亮麗或自覺滿載收獲那也等同於失敗。

我一直覺得,寫作,首先要寫給自己。我的很多文字是那個在無語中自問自答的自己下意識留下的筆錄。當然,我也會希望把這些“筆錄”分享給他人去看。作為地球人,證明自己存在感的首選方式是溝通與分享,尋覓人生滿足感的關鍵是思想結晶被更多人認同。要不,我們還要文學幹什麼?心學和玄學所能帶來的存在感和滿足感實在是缺斤少兩。

於是,有了這本對於文學品位來講尚缺乏推敲斟酌的作品集。這本作品集,大多是隻言片語,不成係統。沒有統一的主題和內在邏輯。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問到哪兒,答到哪兒。所以,看客且做看客,別要求太多閱讀的快感或貪圖發現陌生的天地。我思想深度有限,格物不求甚解,所以,也沒對自己有高規格的文學要求。如果說大家可以從文格猜人格、從文品測人品的話,那麼從這本集子裏,倒是可以對我這個人有更多一些的理解。在這裏,你既會遇見那個隨遇而安、知難而退的我,也會遇見另一個心思縝密、入世進取的我。

我想,自己將在求解關於生命的終極問答中永遠繼續下去。

永遠是?是的,永遠。

我這個宇宙中偶然而渺小又轉瞬即逝的生命隻是“永遠”這個詞彙的一個納米級別的占比。現實世界的生老病死、真實人生的喜怒哀樂,既給了我尋找答案的線索,也成了我尋覓真理的羈絆。不過,這太正常不過了,沒什麼可竊喜或沮喪的。在變幻無常的人生裏找到生命的存在感才是收獲,在起伏顛簸的路途中結識真正的知己才最滿足。

古文裏,我最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一句,看了以上這些文字,朋友你會懂得這是為什麼。

俗話中,我最常念的是“人生之敗,非傲即惰”。說實話,對於混沌的世界,我有些傲;而對於文學來說,我實在是惰得慚愧啊!

2014年1月1日

淩晨4:50

於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