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向死而生(1 / 3)

紅崗崗的日頭慢慢鑽出地平線,把南戴望諸峰染成一帶橘紅,天終於放晴。

一陣慢跑,隊伍迤邐隱入山穀,弟兄們的鼻尖額頭都微微見了些小汗。走在最後的二狗回頭看一眼漸漸遠去的胡廟大塚,命令隊伍放緩了步伐。

兩側山林中不時傳來鷓鴣、鬆雞柔情萬種的呢喃,一群老鴉蟊賊一樣大叫著急急飛過,滿山遍野便跟著回響起鴉聲。進入山區將意味著弟兄們就此脫離了鬼子的威脅,剩下的事情便是從從容容跑路了,隻需兩天便可到達北戴望山集結地。二狗伸出臂膀愜意地擴了幾下胸,鼻腔裏急速湧進一股鬆脂與積雪混合出來的清冽香氣。

每人身上十顆雞蛋、六張烙餅、三塊馬肉,足以支持到集結地。抗戰爆發前,二狗從未體會過國軍與百姓間居然可以混得魚水一般,更未意識到中國的老百姓居然如此深明大義。在老百姓眼裏,以前國軍或許和土匪沒他媽兩樣。

本來胡老爺子還要派五槐給備補連帶路,二狗想想算了,區區二百來裏山路,帶上五槐反而累贅,萬一遇到鬼子還要照顧他,不如單純帶著弟兄們那麼省心。

空氣一陣激顫,一架日軍偵察機從東麵緩緩飛來,然後壓著山頭向西緩緩而去,屁股後麵拖了長長的淡煙。能見度極好,飛機翅膀上那塊紅紅的膏藥看上去足有猴子屁股大。因為是早上,飛機似乎比太陽還高,飛行員扭頭俯視時頭上的風鏡一閃一閃。

鐵錘很張狂,跳起腳衝著天上的飛機伸出中指:“你把老子怎樣?”

日軍立川九八式偵察機是活塞式單翼機,看起來有些單薄瘦小,但其爬高、航速及靈活性等技術性能在當時還沒有哪種飛機堪與之比肩,飛行員駕機巡航時,除了個人佩槍和軍刀外,單人座艙中沒有裝備其他航空武器。鐵錘之所以敢狂,原因也就在此。

鐵錘此舉不過是個小小的逗樂之舉,大夥哈哈一笑誰也沒當回事。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隻見已經飛過去的飛機忽然在空中轉了個大弧,掉過機頭直彪彪衝著山穀中的丘八們俯衝下來。大夥見狀急忙向山穀兩側跳去,抱起腦殼緊緊伏在崖壁下。

媽拉個×,破偵察機也敢跟爺這兒奓刺兒!鐵錘操起槍迎麵就是一槍,子彈呼嘯著不知飛去哪裏,反正和飛機還差十萬八千裏。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步槍打飛機隻是一個傳說,吹牛皮哄傻冒而已,真正打起來其實連飛機的毛都沾不上,離得越近越打不上。

仿佛一隻巨大的老鴉,飛機呼的一聲從頭頂掠過,引擎的巨大轟鳴及空氣摩擦產生的尖嘯震得大夥頭皮發麻耳朵生疼,山穀裏的積雪被氣流帶起兩三米高,紛紛揚揚落了大夥一頭一臉。飛行員緊跟著拉起機頭鑽入高空,飛機在雲朵下麵來了一個鷂子翻身迅速掉過方向,飛行員一壓機頭再次對著山穀撲了下來。

操,還沒完沒了了!這回大夥沒躲,仰起腦殼定定看著飛機撲下。臨到跟前時,大夥終於看清楚了,隻見飛機座艙蓋兒掀開一條縫,飛行員的左手長長伸出艙外,對著下麵不停搖晃著一根中指。因為他戴著黑皮手套,那根中指便又黑又粗,陽光下很是醒目紮眼。

大夥先是一陣目瞪口呆,緊接著哄地一聲爆笑起來,嘿嘿——狗日的也是個糙丘八!大夥便一起向日軍飛行員豎起了中指。哄笑聲中,飛機怪叫著當頭掠過,機腹下的航拍相機鏡頭鬼眼似的哢哢閃爍不停,大夥頭上的帽殼隨著飛機氣流一起掀上了天。

飛機在遠處晃了晃翅膀,牛皮拉撒消失在山頭那邊。

“哥們兒,估計全世界的丘八都知道這玩意的意思。”鐵錘豎著中指意猶未盡,興奮得臉色漲紅。直到飛機消失在視野中,他才咧起腮幫子對二狗說道:“敢在山穀裏這麼飛,這個日本丘八真他媽鳥!”

“你是茅坑長出的大蘿卜,”二狗淡淡一笑,促狹道,“什麼鳥沒見過?”

“說句實話,這些日本丘八夠雞巴猛的。”

“瘋狗猛不猛,你也佩服?”

“嘿嘿,俺又說錯話了。”

“小樣兒!莫非想找個東洋卵子拜哥子?”

“饒了我吧,我也就隨口那麼一說。”

兩人這裏正在磨牙,走在前麵的一個丘八突然一聲大叫跌坐地上,抱起腳板哎喲哎喲叫喚開了。一隻馬掌藏在雪下,被他一腳踩中,馬掌上的釘子刺穿鞋底,他的腳板上紮出幾個小洞,血汩汩往外直冒。

看到馬掌,二狗頓時臉色大變如臨大敵,趕緊命令大夥停下,並立刻指派鐵錘帶了幾個人到前麵探路偵察。見他變顏變色幹戈大動,大夥都很是不解,三排副叉子問:“就是個普通的馬掌,難不成這裏還有鬼子什麼事?”

二狗掂起馬掌說道:“江南水網密布,運輸依仗船隻,農耕多用水牛,騾馬向來很少,即便有也都是體型較小的山區矮馬,你們看這馬掌,足有巴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