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驚弓之鳥(2 / 3)

“看來張參座很忌憚日軍?”王一槍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口氣頗為不屑。

暫三團是王一槍起家的班底部隊,小鳥築巢一樣一把屎一把尿拉巴起來的,付出的心血自不必說,失去了暫三團他就失去了在暫一八七師安身立命的本錢。

王一槍心裏明鏡兒似的,自己名義上是個副師長,論地位隻在黃子芳一人之下,但這裏是暫一八七師,是黃某人的天下。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副師長算個鳥?不過是黃子芳肚子裏的一團濁氣而已!沒有暫三團一千多條丘八軍棍給自個兒提著精神,師長隨時會把自己這團濁氣當個羅圈屁放掉,到時候連個聲響都不會有!因此,他對張寒藻的言下之意極為不滿。

張寒藻心中暗罵一聲,×你媽,你不忌憚日軍?長江邊上你狗日的比兔子尥得都歡勢,當時你怎麼不考慮暫三團?

於是他也不抬眼皮子,隻是轉著手中的酒杯沉吟不已,許久才揚起麵門慢悠悠道:“張某不才,十八歲行伍,也算老丘八了。跟著師座好歹也經曆過幾次大小陣仗,哪一次不是腦殼掖在褲帶上玩命?自問還有點卵子氣!至於王副師座所說的‘忌憚’誰沒有?唐生智半個月前就丟下十幾萬大軍獨自尥到徐州去了,軍座及軍部的長官們竄得更野,影子都找不著!快半個月了,軍部硬是連電台都不開,什麼意思?都他媽撒丫子跑天邊了,我們再傻等下去遲早非被鬼子包了餃子不可!”

這話很明顯是衝著王一槍而來,王一槍張了張嘴正待要說,黃子芳擺擺手止住了他。

黃子芳很願意看到部下之間的種種不和及明爭暗鬥。種種他不想聽或不想辦的事情會在部下們這種狗咬狗似的不和中消彌於無形。居高臨下,他可以砍偏刃斧,可以打太平拳,可以雙方各打五十大板,還可以擺譜拿搪弄深沉,怎麼做怎麼有道理。如此一來,他便成了一棵大樹,手下的卵子們都是樹蔭下互不搭界的小草和灌木,仰頭看上來盡是霧裏看花水中望月的景兒,直覺得他這棵大樹直衝霄漢,高不可測。盡管大夥都鉚足了精神想往高裏長,但苫在他這棵大樹下,最終誰也長不成大樹,誰也不敢走出他這片蔭涼。外麵的風太大,太陽太毒!向外探探腦殼便有可能丟掉性命,大夥惟有拚命攀附他、討好他,希望得到他的青睞。

所以,黃子芳從不希望部下們同心同德齊心協力,那樣的話,自己便危險了,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說白了,自己把自己的水攪渾是為了便於控製。太清,反而不知爪子如何伸出去了。

“行了行了,都是多年的老弟兄了,誰不知道誰嘛!”黃子芳呷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擺了擺瘦骨伶仃的爪子。

他要打太平拳了,卻又不想讓屬下們把自己摸得太透。於是一張棗核臉靜得一碗水似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道:“張參座說的也是大實話,目前我們是坐在雞蛋上,很危險!我不是沒想過,但丟下暫三團拍屁股走人我又於心不忍。我們憑什麼吃香的喝辣的?無非仗著這五六千卵子別人才不敢輕看咱哥們。眼下這麼大的陣仗,我們如果不等三團歸建拔腿便走,他們千把號卵子夾在東洋卵人的千軍萬馬中等於就是一粒小石子兒,丟進長江裏連個動靜兒都沒有!但是對於我們來說,暫三團不是個小石子兒,它是我們一八七師駕轅的轅騾,沒有暫三團我們一八七師這輛破車還怎麼走?”

他是個粗丘八,能把“忌憚”當成“雞蛋”,粗得也算相當有水平了,然對著眼前的景兒,話裏的意思卻又嚴絲合縫,合情合理。這便是他黃子芳的能耐了。

此刻他板著麵孔,不緊不慢地看著大夥,深入淺出,侃侃而說,一碗水端得比包龍圖還平,花裏胡哨兒聽上去至真至誠。王一槍頓時心房滾燙、眼角濕潤,張寒藻聽得心裏暗暗直叫慚愧,其他人也都伸長了脖子,一副心領神會狀。

黃子芳並不理會大夥的神態,隻是一味地自顧往下說:“撤退前,我給王黑虎麵授過機宜,讓他臨機把握,集結地點他也知道。今天中午,師部機要處已經和三團的電台聯係上了,他們正在尋隙轉進途中,不日便可到達這裏與我們會師。另外,軍部的電台也聯係上了,軍座電令我們返身向戴望山西麓轉進,到劍木峽和軍部彙合。我的意思,我們明早天不亮悄悄開拔,向軍部靠攏,邊走邊等暫三團。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長籲了一口氣。劍木峽在葫蘆畈西南方向,距此隻有一百多裏山路,看來軍部並沒有走遠!既然軍部離此不遠,本軍其他兩個師也就沒有走遠。

步兵指揮官石磊眉飛色舞道:“由軍部所在位置可推斷出,攻下南京之後,日軍下一輪戰略重點是打通津浦線,從而達到控製隴海線、掐斷長江航道的目的,揚州西南方向的巢湖一帶眼下不是他們的主攻目標。也就是說,劍木峽周圍一帶都是國軍,應該很安全。師部及兩個團這樣邊走邊等,可謂一舉兩得,兩全其美。”

有道理……大夥一致點頭。石磊是淞滬會戰前才從軍部委派下來的,他的話有一定的高層內幕成分,可信度較高。

“不過——”張寒藻轉動眼珠子,小心翼翼地看著黃子芳的臉子說道:“我們幾千人馬結陣行軍目標很大,我們走後三團便接踵而來,三團過後,鬼子說不定會追蹤而至。葫蘆畈幾百號老百姓,紅口白牙人多嘴雜,如此一來我們的行蹤等於告訴了鬼子,師座您看,要不要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你的意思我明白。”黃子芳冷森森看了自己這個狐狸一樣多疑的參謀長一眼,胸有成竹道:“我已給三團打過招呼了,讓他們離開葫蘆畈時順手封了葫蘆畈老百姓的口,王團長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