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裏都是一驚,他們都明白所謂“封口”的含義。葫蘆畈三四十戶、近二百來口人呢!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了?
王一槍原係純種水匪,殺人專敲腦袋講究一槍斃命,江湖人稱“王一槍”。此人一輩子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然驟聞此言也不禁打了個寒噤。他囁嚅一聲:“師座,這樣幹……是不是……是不是太那個……了?”
黃子芳未及吭聲,張寒藻便撇著嘴角聳著眉尖嘀咕了一句:“卵!太什麼嗎?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簡直婦人之見!”說話間,麵皮上堆滿了不屑。
王一槍怪眼一翻拍著桌子就要發作,黃子芳及時止住了他,笑嗬嗬道:“參謀長說得有理,我們三四千卵子在這裏人吃馬嚼了二十來天,葫蘆畈還有什麼?就剩下人幹兒了!即使我們不封他們的口,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他們還能有幾日的活頭?況且後麵還有日本卵人。與其讓日本卵人封了他們的口,還不如咱們中國人自己先封了,好歹也算為抗戰做了點貢獻嘛,你們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王一槍有心留下來等待暫三團,卻又不敢說出來,他怕師座起疑。他和他的暫三團是後來被黃子芳招安的水匪,在暫一八七師的根基沒有多深。還在南京城外長江邊上時,他曾要求和暫三團一起留下殿後,師長根本不允,說白了黃子芳是怕他帶著暫三團脫離暫一八七師。師長嘴上說得好聽,什麼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實際上怕他另攀高枝,他現在被裹挾在師部等於就是黃子芳的肉票,隻要他在,暫三團就不會跟上別人跑了。因為暫三團的王團長是他王一槍的親兒子。
還是耐下性子隨大流吧!王一槍暗暗歎了口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了。
在座的軍官中,張寒藻是師長黃子芳的發小,而王一槍好歹有一個團的子弟兵在後麵撐腰,除了師長之外兩人都算得上重量級人物。步兵指揮官和政治部主任兩個上校都是新近從軍部派下來的,屬於那種兩個肩膀扛一肉頭的光棍兒,在這裏一點兒行市都沒有。每逢此時,兩人便隻有喝酒吃肉打哈哈的份兒,很少放什麼正經屁。兩個團長是黃子芳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師長說甚就是甚,基本沒二話。
師長定下了調子,且張、王二人也沒異議,其他人便失去發言權了。一時間,酒宴陷入了長長的靜寂。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耀眼的雪光刺得人眼睛直淌淚。
全村的狗都被軍爺們吃了、屙了,一到晚上,這個不大的山村便陷入死一樣的寂靜中。師部警衛連的巡邏哨遊魂似的在師部大院外一圈一圈轉磨磨,和固定哨遇見時雙方偶爾會夢囈似的說上幾句暈口兒,雪在他們的腳下不堪重負,發出一陣陣嘎吱嘎吱的怪叫。
院子中間的寒風中垂手站著六七個衣衫襤褸的備補兵,白毛風一陣陣吹過,備補兵們凍得直哆嗦。
備補兵,顧名思義,他們是暫一八七師的後備炮灰,花名冊裏沒有他們的名字,因而長官們也就無須給他們發月餉發號衣,他們常年吃的是師部及其他直屬單位的殘羹剩飯刷鍋水,穿的是老丘八們扔掉的爛得不能再穿的舊軍襖,如同農家的架子豬一樣,僅靠一點潲水和青草哩哩啦啦養著,在冷漠與無視中他們漸漸長大,最終成為一名正規炮灰。對他們來說,這好歹也算得上一條生存之路,比拉棍討吃的花子強點兒。
當然了,暫一八七師絕非兒童慈善機構,因而備補兵平時是師部的雜役,行軍時是師部的挑夫,火線上常被用作填戰壕的炮灰渣子。眼下長官們在吃酒,他們便要站在門外伺候,不時要進去給爐子裏加柴添炭、收拾桌麵、捧著痰盂供長官們嘔吐排泄,長官們吃完了酒他們要負責清理殘羹剩菜、打掃衛生、攙扶長官回營挺屍,召之即來喝之即去,空氣一樣存在於漠視中。
從南京一路輾轉撤回,二狗手裏的懷表、大洋、櫓子、馬靴、呢子大衣全都換了糧食,備補連的弟兄們跟著他好歹吃了幾天人飯。但葫蘆畈畢竟太小,哪經得起三五千軍爺人吃馬嚼的,老百姓早被吃得一幹二淨了。現如今隻能從苟騾子手裏淘換馬料,一枚金鎦子換不來半升豌豆。一夜之間,備補軍爺便們又回到了從前吃潲水的日子。
交夜時分,師部的酒宴結束了。長官們打著酒嗝踉踉蹌蹌搖了出來,幾個備補兵急忙迎上去扶住各位長官出門去了。陣陣白毛風中,不時飄來長官們拋在夜空裏含混不清的靡靡淫調和潮水一樣憤怒的嘔吐聲。
院子裏隻剩下二狗和三火兩個備補丘八。
師部長官灶的夥夫頭兒肥鴉披著棉襖重重地出現在廂房的台階上,他叉著肥腰條子威嚴地咳嗽了一聲,二狗和三火遂跟在他的肥腚後麵躡手躡腳進了師長的堂屋。
師長已經在臥室臥下了。在肥鴉不耐煩的目光籠罩下,兩人先是悄悄將爐子裏的爐灰清理幹淨,然後又在爐子裏添上木炭硬柴,熊熊的爐火通過煙囪急劇上升時發出了嗵嗵的聲響。肥鴉一揮手,兩人急忙將桌上沒有吃完的菜歸攏到一起撤下,相跟著端到廂房的長官灶廚房裏。這些沒吃完的東西備補兵沒有福分吃,連湯都挨不上,肥鴉一會兒要把這些東西送給院子外麵執哨的衛兵大爺們打牙祭。
接下來肥鴉便不再理會他倆了,師長堂屋裏還有一大堆的動物遺骨和滿地的垃圾等著他倆去處理。兩人回頭掃了一眼案板上誘人的殘羹剩菜,垂手從肥鴉房裏退了出來。
重新回到師長這邊,兩人像真正的禿鷲一樣將桌上的各種動物遺骨細心挑選出來,裝進預先帶來的一個油漬麻花的口袋裏。然後才無聲無息地將屋裏打掃了一遍。臨走,又給爐子裏加了幾塊木炭,然後小心翼翼封好爐門。
裏麵的臥室裏,師長雄獅一樣扯起了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