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二狗舊事重提,鐵錘摸著腦殼痞裏痞氣笑了,“沒錯兒,賤命硬、窮命長,老天爺長眼睛哩!跟著狗哥我什麼都不鳥。”
到底還是些崽爺兒,心田裏留不住什麼事,二狗兩句毫無意義的廢話便如門外毫無意義的白毛風卷過,頓時將他們頭頂的陰霾蕩走,刹那間大夥看見了紅崗崗的太陽。說到底,他們不是害怕,心裏更多的是不滿和不忿。
二狗見狀,遂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道:“告訴你們,師部所在的這家人是個大財東,主人雖然跑反走了,東西肯定留下不少。”
“什麼東西?在哪兒?你咋知道?”幾個班長興趣頓時大起。
“就在這兒。”二狗用腳尖在地上碾了兩碾,“床下有個暗窖,師長和太太原先睡這屋,我打掃床底下時發現的,我估摸著裏麵有貨。”
既然床下有暗窖,大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床掀到了一邊。床下的青磚地麵上鑲了一塊方方方正正的大青石板,鐵錘上去跺了兩腳,石板下麵傳來一陣空洞的聲音。大夥七手八腳撬開石板,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暗窖,溫暖的濕氣從窖口汩汩湧了出來。
進到窖裏,果然不出所料,裏麵藏了不少糧食和熏製的臘肉。火光下,糧囤裏雪白的稻米泛起醉人的光霧,掛在牆壁上的一條條青銅色的火腿薰禽氤氳出誘人的幽光。再仔細看,地窖的四角還擺著不少大缸和箱子,油鹽醬醋一應俱全,其中還有三缸家釀的陳年老酒以及十幾匹各色土布。
生逢亂世,但凡家境稍微殷實的人家大體都有這樣的暗窖,平時存一些東西進去,以備兵荒馬亂之時維持生計,這便是人們常說的浮財,即便人暫時逃難走了,將來回來還能生活下去。這家人相當富裕,地窖裏的東西便格外豐富,米麵合起來足有三五千斤,至於雜糧和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也碼了不少。
“我日!”鐵錘吃驚得嘴都攏不上了,“我日啊——”
“我日!”備補兵多是些孤兒出身,長這麼大誰見過這麼多東西?於是嘴裏就隻剩下這麼一句結結實實的驚歎詞。
地窖很大,卻也一目了然,除了這些再沒其他東西了。二狗原以為會有一些黃黃白白的硬通貨藏在裏麵,抓撓了半天也沒嗅見一星半點兒銅臭味,他自嘲地笑了起來。對於二狗他們這些長期饑餓的瘦狗來說,這些其實已經足夠了。
生存是第一的,二狗不再多想,牙縫裏隻擠出一個字:“搬!”
暫一八七師的大隊人馬走後,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出門的村民開始在街上慢慢露麵了。
娃娃兵們沉浸在瘋狂的饕餮盛宴之中,從早上一直吃到晚上。吃脹了便排著隊出來跑一圈消消食回去接著吃,完了便成群結隊爬在田野上拉屎撒尿,偶爾在街上碰見村民,兩下裏也是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村民們漸漸放下心來。
“奶奶的!碌碡壓羅鍋——死了也直(值)了,爺爺好歹做回飽死鬼。”麵對流水一樣豐盛的食物,備補兵們窮凶極惡歡呼不已。當初的不忿早被口腹中演繹出來的幸福趕到了爪哇,再沒人理會葫蘆畈距鬼子近在咫尺這事了。
“肉吃完、酒喝幹,總不能留下讓暫三團的王八胡糟踐。”二狗指揮全排人馬齊上手,臉盆、鐵鍁、鐵桶、瓦罐全部成了炊具,煎炒烹炸煮烙燉多管齊下,除了現吃的東西,還烙了幾百張二斤一個的油麵餅存了起來,作為將來的行軍幹糧。
這些備補軍爺正處於那種吃不飽、睡不醒、跑不乏的年齡,消化能力極為旺盛,什麼東西到了肚子裏都能三下五除二磨成一條條幹屎橛兒。麵對食物,軍爺們全都一副世界末日來臨時的強盜嘴臉。
白天吃得飽,晚上自然睡得香。第二天睜開眼睛時已是紅日大照。在院子裏轉了一圈,二狗發現昨天烙的幾百張行軍大餅不翼而飛,再看糧食,也丟了十幾口袋。吼來幾個班長一問,大夥都一臉的茫然,誰也說不上個所以然。
“肯定是村民們幹的!”鐵錘咬牙切齒地拉開大栓頂上膛火,一揮槍對幾個小兄弟命令道:“媽的,竟敢從軍爺嘴裏搶食兒,活膩味了!抄上家夥挨家挨戶搜!”
“把槍收起來,你給我省省勁兒!”二狗睃鐵錘一眼,“糧食我們肯定吃不完,村民拿了就拿了,誰吃飽了會這麼幹?有錢的財主決不會跑到營裏叼食兒。”
二狗根本不是因為丟了點吃食而上火,他想得遠了,他真正後怕的是昨晚大家睡得太死,丟了東西大夥竟無一人驚醒察覺。昨晚摸進院子的若是日本人的話,也就意味著這六十多弟兄已經被一鍋端球了!
見他麵沉如水,鐵錘腆著麵皮笑了:“算了算了,我說的不過氣話,葫蘆畈被咱們師禍害得也不輕,隻當咱哥們兒替一八七師的龜孫王八們積德哩,反正這夥村民也活球不長了!”
“什……什麼?”二狗聞言大吃一驚,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兒,“你再說一遍。”
鐵錘嬉皮笑臉道:“排座,這麼大事你不知道?”
“廢話少說!說正事!”
“前晚咱們幾個在師部伺候酒宴,我送二團的叫驢子團長回房歇息,丫喝得有點潮,路上給我說的,暫三團到達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葫蘆畈的老老少少給屠了。”
“有這事!為什麼?”
“為了防止走漏消息。”
“走漏什麼消息?”
“師長怕老百姓暴露了大部隊行蹤。”
“狗日的,太毒辣了!跟日本卵子有啥區別?”
“管球哩!反正咱們又不參與。”
“不行,這事我們一定要管,否則天理難容。”
“你怎麼管?”
“告訴老百姓,讓他們趕緊跑路。”
“嘻嘻,你讓他們往哪裏跑?哪兒沒有土匪、日本鬼,跑哪兒不是死?”
“可以讓他們上山先躲起來,等三團離開後再回來。”
“回來也是死,這些天我不止一次看見村民在地裏挖老鼠洞,為的就是抓撓洞裏那點糧食和幾隻耗子,周圍的老鼠洞已經被掏遍了,有些人已經開始掏鵓鴣窩吃鴿米了。”鵓鴣:野鴿子;鴿米:鴿子屎。
“我們在這裏最多待兩三天,六十來人連吃帶拿撐死消耗掉一千斤糧食,至少還要剩餘兩三千斤糧食,既不能帶走也不能剩下,索性送給老百姓算了。”
“窮家難舍、熱土難離,嘿嘿,有了糧食他們就更不願離開了。”
“一會兒派人挨家挨戶通知,就說日本鬼子這兩天就要殺過來了,願意離家躲避的我們送給糧食,不願走的一粒糧食都不給。”
“拿了糧食他們如果還不走呢?”
“那就用槍趕,再不走就收回糧食。”
“如果既不領糧也不願走又該咋辦?”
“我們把話說到,不走是他們的事情。”
“這樣或許……差不多……”
“操!別在這兒磨牙廢話了,立馬帶人分頭通知去,我這裏立即準備分糧,讓他們帶上糧食趕緊滾蛋,滾得越遠越好,三團不定哪會兒就到了。”
“遵命!”
分糧遣散這招兒非常管用,雖說是窮家熱土難舍難離,然出去躲躲有一百來斤糧食吃,一家人好歹能維持一二十天,大部分人家還是很樂意接受。
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兒,村裏的不少人家便背著糧食拖兒帶女恓恓惶惶上山去了。最後還剩三戶人沒來領糧,分明是不願走。二狗便親自上門耐心勸了一回,這三戶的當家人都是哼哼唧唧半死不活地不表態,眼神裏閃閃爍爍透著那麼一股子不信任。二狗氣得火冒三丈,甩手便回了排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