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後(1 / 2)

滕謙將道之背到遠處曲石的旁邊,並幫他們療傷。蒼鷺坐在石碑旁,伍貞貞挨著她抱膝而坐。涼風割著她們的頭發,在臉頰上擦出蒼白的痕。十幾年來這兩個女人一路相攜,臉上的皺紋的形狀都有些相似。二人靜靜地坐著,相視而笑,蒼鷺笑著笑著開始咳嗽起來。

“你我都受了傷,算是扯平了。”蒼鷺邊咳邊說。

伍貞貞歎了口氣道:“是啊鷺姐姐,你我終於刀劍相向。”

“嗬,我明白,你不是真的想……嗬,不管怎麼樣都瞞不了你。這一切你早就猜到了吧。”蒼鷺摩挲著石碑上的紅字,嘴裏呢喃:“朝夕旦暮,不敗紅顏……朝夕,旦暮,他每天都像現在的我一樣將她仔仔細細地懷念一遍嗎……烈凡生而重義,世人謂她傾國傾城,我敬她高潔如蓮。”

伍貞貞聽了她這番話,又回想起和曲娘僅有的幾麵之緣,那個堅貞、爽朗灑脫的女子又浮現在眼前:“可惜紅顏零落,我們這些身在亂世中的女人,能夠平平凡凡地活著,何其有幸。你想想,若是糾纏於失去與不得之間,那結果會如何啊……”

蒼鷺笑了:“恐怕,你隻說了一半的真話吧。”

“怎麼?就允許你瞞天過海不允許我說錯一個字了?”

蒼鷺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和滕謙經曆了那麼多磨難,終於走到了一起,我不希望你們插手……”

“你撇下我們所有人,你真的以為你在幫我們嗎?”伍貞貞質問道。

“這是我的問題,是我不相信……不相信道之會保守這個秘密,我和他之間,有太多的裂痕……若曲娘名譽盡毀,這對兩國的關係一點好處也沒有,而且,最先遭殃的,就是整個紅袖坊上下三百多口人。”

伍貞貞聽了,眼裏漸漸濕潤。

蒼鷺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這並不妨礙你留在火銅山弄你的藥草不是嗎?而我的心,還沒有找到一個地方安頓。”

“唉,被我說中了麼?你還是沒放下。”

蒼鷺搖搖頭:“當初我到衛府去找他,確實心裏矛盾,我被那些殘存的妄念控製著。可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終於明白這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就算烈凡從未出現過,這也是最好的結局,我沒有任何怨念。就算今生有緣無分,但能夠相知一場,自當珍惜。我決定,若他不再心存芥蒂,我亦願以誠相待。”

“最好的?與他決裂隻為孤身涉險,背棄江湖,背棄國家,不給個解釋?”伍貞貞瞅著她,表情似笑非笑。

“你真會說笑,我哪會輕易放過他?兩國交戰,衛府必不能坐視不理,他如何逃得掉?”蒼鷺狡黠地看著她。

伍貞貞皺起了眉頭,深思了片刻,方道:“其實我之前就懷疑,你很早就認識曲娘了。”

“聽你這話,我想你是猜到了她的身份了吧,不過我並非早就認識她。”她頓了頓,“沒錯,她是夏國人,但是也不能算是夏國人。曾經,涼州是我朝邊地,如今被夏國奪了去。而烈凡祖籍便是涼州,她說自己來自嶽州,也不過是混淆視聽罷了。父母因戰亂身亡,她從小效忠於夏國,接受秘密培訓。那天,淹州地震,碦山驚現絕世壁畫的消息走漏,夏國派她出現在碦山,以這種方式接近朝廷勢力,刺探消息。”

“後來呢?她決心改變了?”

“沒錯,她起初沒有自己的思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盡忠。但她本為仁善之人,我雖不知道她曾經怎樣在黑暗中痛苦掙紮,但是我想道之於他而言,應如同黑暗中的燭光。”

“衛丞相大壽那天,她在一所小廳堂裏向我坦白了一切。原來,按照計劃,她那天是要殺死衛鳴的。衛鳴是朝中重臣,曾多次與夏國使臣談判,讓他們吃了不少虧,他們早就記恨在心。這次刺殺,隻是一個序幕。後來夏國的探子闖進來想殺我,我還未出手,想不到烈凡竟會武功,幾招便打得他重傷,他隻能逃走。後來烈凡問我是否恨她,我說不恨,然後忽然覺得渾身無力,便睡死過去,最後看到的便是她的笑容。醒來後,眼前淩亂不堪,她就躺在我身邊,鮮血淋漓,刀子就插在她的胸口。我將它拔出來,握在手上,等你們進來。”

原來,蒼鷺是自己願意的。

蒼鷺和曲娘有著相似的出生,一個桀驁狂放於塞外,一個精致雕琢於居室。短暫的惺惺相惜,都是源自心底對家園的深深眷戀。盡管,家園的意義已經沒有了明確的界限。

伍貞貞又回想起那日眾人一致責難蒼鷺的情勢。她手裏沒有任何證據,無論她是否道出真相,都難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