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內篇·逍遙遊第一(2)(2 / 3)

從這裏開始直至本篇最後,是連續講幾則寓言。這些寓言的寓意,當然同前麵講的道理有聯係,但對同一則寓言的寓意,人們的領會常是多樣的,不必然一致。大概就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莊子不厭其煩地連說好幾個,以期讀者通過發現“共同寓意”去比較準確地了解他想要暗示的(所寓的)究竟是什麼——這隻是我的推測,但確是我把握每個寓言之寓意的思路、方法,並且我感到“行之有效”。

這第一則是講堯和許由的故事。許由,據傳說,是與堯同時的賢人。但我們不必追問《莊子》寓言中的人物是否真有其人,隻當作寓言中人物就行了。因為堯的真實存在也有問題,而真實性決無疑義的孔子,在《莊子》寓言中常以不同信仰的人的身份出現,足見莊子寫他的寓言時,是並不考慮其中人物與情節的真實性的。這正是寓言這種文體的特點,所以以後遇到寓言時,都可以這種態度對待之。

這裏,堯用兩個比喻來說明他要把天下讓給許由的理由:他隻是爝火(燭火),許由是日月;他隻能用挑水開渠之類的辦法澆灌莊稼,許由卻是及時雨。可見堯有讓位之心是真實的,誠懇的,他對許由確實是由衷地敬佩——前喻中堯說他在日月既出時如果還不熄火(退位),就太為難了(“不亦難乎”),和後喻中說的“其於澤也,不亦勞乎”(這個“澤”是動詞,“潤澤”義),該如何理解?就是說,“難”在何處?“勞”指什麼?注家們對這兩個字都不大注意,我則以為,這二字頗深刻地反映了堯的心態:他感到有了許由,他將因為德才顯得相形見絀而大失體麵,還將因為他的“領導作用”會變得微不足道而陷入勞而無功的境地。這說明,從根子上說,堯想讓位還是出於自己個人名利的考慮。堯是儒家心中的聖人,所以這是很隱蔽地批評儒家,說儒家尊奉的聖人都還達不到忘卻名利,也即“無己”的境界。自然,儒家會辯護說:這其實是要說明堯的謙虛(確曾有人這樣辯護)——“而天下治”的“而”相當於“就(將)”,後一個“而”字是“如果”的意思。“屍”有“主持”義(《詩·召南·采》:“誰其屍之,有齊季女。”),還有“屍位”的說法,意思是不做事情空占職位,故“我猶屍之”是說“我還占著這君位”,蘊涵“但發揮不了作用”的情味。“請致天下”的“致”是“此致敬禮”的“致”,“送”、“獻出”義。“請”在這裏是表示客氣,和“請問”的“請”用法相同,此句最好翻譯為:我想把君位讓給你,請接受。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許由表示拒絕,說出的理由也是兩條。一、您已經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了(這是按堯的標準說的),我這時出來接位,就將陷入名不副實的地位,就是說,會得到“使天下大治”之名,但這不合實際;二、我和鷦鷯、偃鼠這類動物一樣,也是有地方睡覺、能吃飽肚子就行,沒有更多的超出自然本性的要求,所以天下對我“無所用”。對於堯說的要把天下讓給他的理由,他不置一言,則說明他不想討論接受讓位的條件問題,因為從根本上說他是不可能接受的,提出第一條拒絕理由其實隻是說明,在他看來,隻要接受就意味著侵占他人的成果,這是違背他的原則的;第二條則是宣告,他認為人同萬物一樣,應該按自己的自然本性生活,而堯實際上是要他按儒家的方式施治,這是他絕對辦不到的。

如果我上麵的領會不錯,那麼,這則寓言可說是為前麵講的“小大之辯”作注腳、舉實例:堯是小知者,許由是大知者,許由對堯的關係,相當於宋榮子對那三種“小家子氣者”的關係。據此可知,許由是莊子心中的至人,是“無己者”:他連在“有己者”看來意味著最高地位、名譽、權力、成就的君位都不要,而這又正是因為,在欲求(也即“所待”)方麵,他把自己看成和鷦鷯、偃鼠一樣的存在物,把一切非自然的東西一律視為身外之物。所以這裏體現的是“臻於與天地合一境界的人才真是聖人”的思想,不少注家因為這裏談到了許由拒絕無實之名,就以為這是講“聖人無名”,那是理解得很不準確的。如果從針砭時弊方麵理解的話,則要說,莊子這是借許由之口,批評儒家推行的治道實際上不是“為人民服務”,而是整治人的自然本性,“天下大治”不過是天下人被整得自願地或被迫地扭曲自己的本性,去踐履“聖主明君”為他們製定的那一套規範和製度。如果總從這方麵去體認莊子寓言的寓意,則與其說莊學是討論宇宙人生的哲學理論,不如說它其實是一種社會政治學說。

還解釋三點。1.“吾將為賓乎”直接說的是:我將作為你的客人完全聽你主人的安排嗎?實際意思是:那豈不我也要按你們儒家那一套行事了?這我哪辦得到!2.“歸休乎君”一句,是客氣地要求堯打消這個請我許由接受君位的想法,可翻譯為:您還是回去休息吧,君主。3.末句字麵意思明白,是說:本是為屍祝(主祭的人)準備祭品的廚師,即使罷工不幹活了,屍祝也不會親自下廚去替他幹吧?(成語“越俎代庖”就出自這故事)但這究竟是比喻什麼?很難懂,我也沒想通,就不說了,隻介紹《奧義》給出的理解:“許言的字麵顯義是:‘庖人’喻堯,‘屍祝’喻己,表示至人不願越俎代庖。許言的莊學奧義是:‘庖人’喻道,‘屍祝’喻君,告誡俗君僭主不要越俎代庖。”該書還說:“許言是對‘至境’三句的變文演繹:不竊君之‘名’,不居治之功,不充‘己’之欲。”這兩點很給人啟發。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這是講神人無功了。肩吾先是籠統地對連叔說:“我曾聽過接輿一番話,覺得他講得大而無當,簡直不著邊際,我真感到驚恐,像是漫遊在銀河裏永遠走不到盡頭;他說的內容也完全違背常理,實在是太不近人情了。”連叔就要他把接輿到底講了些什麼具體交代出來,於是肩吾轉述接輿的話:“藐姑射之山上住著個神人,皮膚像冰雪,姿態(‘淖約’即‘綽約’)像處女;不吃五穀雜糧,隻吸風飲露;還能(‘而’同‘能’)乘雲禦龍,暢遊於四海之外;特別是,他隻要一凝神就可使莊稼不生病害(‘疵癘’是泛指嚴重的病害)並且早熟。”最後又加一句評論:“我認為他說的這些(‘是’)完全是瘋話,所以(‘而’)不相信。”——“藐姑射之山”,是指藐姑射那地方的一座山,還是說遙遠的藐姑射那裏有座山,抑或這整個詞組就是一個山名?這是不必弄清楚,也決弄不清楚的,但這並不影響對文義的把握,《奧義》在做了很詳盡的考證後說,這是“莊子用仿詞法虛構的島名,意為遠離姑射列島的海島”,“其實就是‘南溟’”。

且看連叔怎麼說吧。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連叔開頭說的“然”是一聲感歎,可翻譯為:“說得真對啊!”接下就把“真對”的話講出來:對瞎子,是沒法給他好文章看的;對聾子,是沒法給他好音樂聽的。這裏,“文章”指圖案色彩,“鍾鼓”是借以泛指樂音美聲。這話是針對肩吾聽不懂接輿的高論而做的諷喻,為了照顧肩吾的麵子,連叔故意說成是接輿說話不看對象,所以說成了“與乎”(給予)。《今注》把這兩個“與乎”翻譯成“和他共賞”,《正宗》分別譯作“看到”、“聽到”,是沒有體會到這個細微之處。“然”針對的隻是這兩句,接下是連叔發感慨:難道隻有形體上才有聾有盲?認知(“知”)上也有的——這更接近於點明肩吾是認知上的聾者、盲者了。

對“是其言也,猶時女也”的理解,分歧頗大。《今注》翻譯為:“這個話,就是指你而言的呀!”顯是認“女”為“汝”。《正宗》卻在征引郭象注和成玄英疏後說:“近注讀‘女’為‘汝’,‘時’成了‘汝’的定語。在人稱代詞前加定語,古無此法,不可從。”我不想考證先秦時期是否真無“此法”,但有把握肯定,此“女”確實同“汝”,理由是:前句“是其言也”乃是“要確認此言不誤”的意思(此“是”同於前麵“湯之問棘也是已”句中的“是”),所以這一句隻能是說:“可以拿當下的你為證。”注家們都未想到這句話裏的“是”字是這個用法,和“其言”(“其”為“此”義)是指剛才感歎的那兩個“無以與乎”句,所以一律讀不懂,注不通,或不作注,蒙過去了,害得《正宗》竟把這兩句翻譯成了這樣子:“他說的這些,猶如妙齡少女一般(得人去求他,他不會來求人)。”這哪能讓人讀懂!

連叔接下的話是附和接輿,並大加發揮,說:那神人(“之人也,之德也”的“之”,同於前文“之二蟲”的“之”,不過這裏相當於“那”),以及他的德性,將廣被萬物而與萬物融為一體(從行事的結果看),世人實際上是在求亂(“蘄乎亂”),誰也不願勞心費力地把天下大事當作一回事去辦理(“弊弊焉”,此“弊”通“敝”,“疲困”義),而這個人,外物不能傷害到他,洪水滔天也不能溺死他(“浸”是“淹沒”義;“稽”為“至”義),大旱至於金石熔化、土山枯焦,他也不會感到熱得難過,因此,具有他這種品質的人物中,哪怕是最末等的,也都可以造就成堯舜那樣的人——請注意三點:1.第二個“之人也”前麵那句話,是說世人實際上都不以天下為事,而引出的話似乎隻是講“之人”如何像個神仙,不怕任何傷害,這兩個意思明顯接不上,所以我認定,引出的話其實是說:唯有“之人”在不顧個人安危、不辭辛勞地“以天下為事”;因此,接下描述如何“傷害不到他”,其實都是狀寫他如何“不怕受傷害”,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也堅持工作。隻有這樣理解,這段話才能與前文相銜接,這個寓言才能有個完整的意思。注家們一律沒有體認到莊子的這種“曲筆”,隻顧照原文一句句翻譯下來,譯文當然不連貫,不能讓人讀懂。例如《正宗》的譯文是:“這樣的人,這樣的道德,將會充塞萬物並與萬物合為一體。世人期求他來治理,誰肯勞心費力地把治天下當回事。這樣的人……”2.“是其塵垢秕糠”句,就我所見,一律翻譯為“他的塵垢秕糠”,這既無訓詁和語法根據(“是其”哪會相當於“他的”!),又不合事理(神人的“塵垢糠秕”究竟是什麼?),但一直這麼因循著注釋下來了,連《奧義》也不例外。我以為,這個“是”是指示代詞,相當於“這樣看來”(《韓非子·孤憤》:“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不僇於吏誅,必死於私劍矣。”其中“是”字就是這用法);“其”是指謂具有上述品性的人,“塵垢秕糠”是比喻同類中最差的部分。因此我作如上的翻譯。3.最末一句“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一般都理解為:(因此)這種人怎麼還會把世俗事務當回事呢?這理解同“孰”字的用法不一致,同“之人、之德”更相矛盾,所以我認為這一句不再是對“之人”作描述(要做的描述已用“者也”指示完成),而是呼應前麵說的“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句,說:有誰真在努力於為他人辦事嗎?此人就是。因此,我在這一句前頭打句號,後用問號,讓“此人就是”的回答蘊涵在其中。注意:這句話中“物”字是指“人”,實為前句“天下”的變文,因為“天下”乃是指“天下人”,說這“物”字是“世務”義,毫無道理。又,“分分然”是《今注》據他人說增加的,以與上文“弊弊焉”呼應,所以“分分”當是借作“紛紛”,指忙忙碌碌的樣子。

由此可知,莊子說的“神人無功”,乃是說他不謀求對他自己的事功、功利,至於對他人(也即對天下)的功利,他不但謀求,而且比世人、俗人中的最優秀者,都還更加不辭辛勞、不畏艱險地去努力爭取,由於不求對自己的功,他做這一切,還不顯山,不露水,無聲無息,讓人察覺不到——這,自然又可以說是在暗示:儒家推崇的人,包括聖主明君,都是謀取個人功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