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內篇·齊物論第二(1)(1 / 3)

這一篇的篇名,曆來是齊、物二字連讀,故相當於“論齊物”;後來有人說應該物、論二字連讀,即認為“齊”的賓語是“物論”,“‘物論’者,人物之論也,猶言眾論也”(宋人林希逸語)。故而全篇其實是講齊是非的問題。今人的說解就更多了,《今注》說:“齊物論,包括齊、物論(即人物之論平等觀)與齊物、論(即申論萬物平等觀)。”究竟哪是作者本意,讀完全篇後,你自有你的看法。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焉似喪其耦。

顏成子遊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

南郭子綦是人名,莊子心中的得道之人。“隱機”,一般解釋為“憑幾”(靠著書桌),其根據很難說清。“荅焉”何義,本可從接下的“似喪其耦”求得確解,但《今注》作注曰:“按‘耦’作‘偶’,即匹對;通常解釋為精神與肉體為偶,或物與我為偶。‘似喪其耦’,即意指心靈活動不為形軀所牽製,亦即意指精神活動超越於匹對的關係而達到獨立自由的境界。”這似乎反而為求得確解設置了障礙:人達到獨立自由的境界時,按說應該精神煥發、情緒高昂的,“荅焉”決不會與這種狀態相似的——我說出這一堆話來,是想指出,注家作注確實不易,和讀者的思路不一致時,常會受到意想不到的質問。

看完這整段話就會知道,前三句是侍立在南郭子綦身邊的顏成子遊(或某個別的人)純客觀地陳述他看到的、正在做功的南郭子綦剛才的情狀,也即那情狀給他的印象、“觀感”,所以,“荅焉似喪其耦”和後麵他向子綦本人“報告”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在內容上必是一致的,而後兩句自是用來反映人的沒精打采的狀態。據此,我以為第二、三句是說:“臉朝天噓了口氣後,又把腦袋耷拉了下來,像失了魂似的。”作“報告”前的問話“何居乎”帶有驚疑的口氣,相當於今天說的“您怎麼了”(此“居”為“居高臨下”的“居”,“處在”義),因此,後麵的兩個“固可使”句是他自己試著釋去這驚疑,即是問:“(做功的時候)本來就可能使……嗎?”這問法自然會讓子綦意識到,他剛才的表現給人的印象是“使”字後麵說的內容,比擬地說,就是“似喪耦”。接下兩句是說明產生驚訝的“背景根據”:您今天的隱幾表現,和以前的表現可不一樣——從這兩句看,“隱幾”當不是上述意思,像是道家的修煉術語,似乎相當於“打坐”。又,這兩個“者字結構”明顯不是指人,而是指“隱幾”其事,可注家們多理解為指人了。

想不到這樣幾句敘述文字竟如此難弄吧?試看《正宗》給出的譯文:“南郭子綦倚著書案坐著,仰麵向天緩緩地吐氣,全身心放鬆像沒有了自己似的。顏成子遊站在他的前麵,陪侍著自己的先生問道:‘咋會這樣待著呢?形體可以像個幹枯的樹樁子,心靈可以像一片死灰嗎?現在倚著書案的先生,不是我以前的先生了嗎?’”——陳引馳先生所著《莊子精讀》將“隱幾而坐”譯為“跪坐依幾”,其注中說:“從漢墓中出土的實物以及當時的畫像磚可以清楚地了解,‘幾’是古時放置在坐席之前的器具……鑒於古人之坐姿乃是跪坐,故而身體前傾時,雙手與前臂依靠著幾,有支撐重心、舒緩緊張的作用。”(該書複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5頁。以後凡引陳先生言論,均出自此書)我以為這個解釋可能得到公允。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子遊曰:“敢問其方。”子綦的回答證明他是聽懂了子遊的話的,“吾喪我”就是解釋他剛才“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也即“似喪耦”的原因,他認為子遊觀察到了這一點並能那樣提出問題,是很不錯的,所以先行表揚——“偃”是子遊的字;“而”同“爾”;“之”相當於“此”,指“似喪耦”的原因;“不亦”隻是作肯定的強調。《正宗》注此句說:“句謂,你提的問題不也很好嗎?”顯然沒有讀懂這個“之”字和“不亦”:這裏根本談不上“不也”;子遊若隻是問老師為什麼會那樣,不能提出自己的解釋來請老師指正,子綦怎麼會表揚“善乎”?

“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字麵意思是說:你知道嗎,我今天是把我的“我”全拋開了。可以用“拋開了‘我’”來解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這種“似喪耦”的狀態,說明“耦”理應是指的人的形骸和精神的對立統一,“喪耦”就是這個統一體不存在了,即精神離開了形骸。因為隻有此時,人的形骸才會給人以隻是物,和槁木、死灰沒有區別的感覺。所以子遊的感覺是正確的。“吾”本是作為形體和精神統一體的人的自稱,“我”則特指他的形骸以及僅為形骸服務的“形骸附屬物”,由於“吾”的存在以精神為標誌,故而當精神與形骸分離時,作為“耦”即統一體之一方的精神,也自稱“吾”了——莊子大概是這樣使用這兩個字的。毫無疑問,這是把純思維邏輯的結論當作感性事實來陳述,又把人死後的情狀設想為精神離開了肉體,所以隻能說是文學手法,而且這裏有著很深的時代烙印。實際上,精神是不會離開形體的,莊子未必不相信這個常識。這裏,莊子借用了形象的表達方法,但未表現出邏輯思維和概念分析能力,《感悟》的作者據此認為莊子思維的特點是他們所謂的“象思維”,我頗不以為然——他們提出了一個很值得研究的課題,甚至可以說“領域”,《莊子》一書則為此項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倒是可以肯定的。

《感悟》對這“吾喪我”和“喪其耦”的理解是:“所謂‘喪其耦’,指的就是進入道的非對象性,‘物我兩忘’,與道一體,而道之存在,囊括一切而無以對。”似乎是說,當人融入整個世界時,他就感覺不到有對立麵了,這就是“喪耦”。這倒說得通,但為什麼也就是“喪我”呢?這“我”又是指什麼?這時候主體給他人的印象為什麼反而是“荅焉”而不是心曠神怡,以至精神抖擻?這,作者就不討論了,我估計是回答不了。但我認定,這根源或在於原文,也即莊子在這裏確實沒有把問題說清楚,邏輯上有混亂,而作者隻顧“捧莊”,不願指出他有半點不足之處,所以隻好語焉不詳,能打發讀者就行了。當今注莊者大多都有這個傾向,所以誰也不提我上麵提出的問題;或者是因為莊子的自由概念,也即他說的“喪我”,同我們理解的自由不是一回事,而如果是這樣,不提出和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就失去了一個闡釋莊子關於自由的思想的好“場合”,就不會對莊子的自由觀有準確的了解。

《奧義》對“喪其耦”和“吾喪我”有詳盡的說明,頗有見地,如說:“必先有主體超越的‘喪我’,而後才有超越客體的‘喪偶’,達至超越主、客之分的‘齊物’之境。”“‘吾喪我’是《逍遙遊》‘至人無己’之變文。”“‘無己’與‘喪我’,均指致無‘我’執,以道極觀點超越人間觀點,以彼岸真諦超越此岸俗諦。”但也就是不提我上麵的問題。其實,它已經接觸到了:“弟子子遊驚訝地發現,其師形雖未變,神已異前,遂發第一問……子綦善其問,但糾正子遊淺識,以主體心象‘喪我’,補足子遊所見客體外象‘喪偶’。‘偶/我’兩喪,即後世常言‘物我兩忘’。”因此我隻好認為作者有意回避這問題了,因為我不能設想,他竟是認為,人處在“無己”、“物我兩忘”的境界時,其外貌、表情正是該用“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來形容。

姚曼波女士說:“‘吾’相當於‘咱’,指寓於群體中的生命個體,‘我’則強調與群體對立的一己個體……所謂‘似喪其耦’,‘耦’者,‘寓’也,指精神所寄寓之形骸,‘喪其耦’指精神升華到遺其四肢形骸之境。這是對‘喪我’——‘無己’之境的情態性描述。”(見姚曼波著:《莊子探奧》,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6頁。以後凡引姚女士言論,均出自此書)這講得很好,但同樣不提我上麵的問題。

接下的兩個“女聞”句以“夫”收尾,無論是表示感歎,還是疑問,都意味著這是在啟發子遊:對“喪我”境界,你還隻知其一(指子遊今天看到了形體上的情況),還不知其二,知其二後,還會不知其三,就是說,這話乃是“開場白”,預告下麵將向子遊講解“喪我”的具體內容和如何達到那境界了。

子遊領會到了“三籟”在這裏是比擬一、二、三的遞進關係,就請老師分別具體地教導一下——“敢問其方”的“方”字,注家們多隻譯不注(翻譯為“道理”、“含義”的較多,《今注》譯作“究竟”),我以為是在它的本義即“品類”的意義上使用的,故這一句是“請指點這三者的詳情”的意思。

子綦大概認為子遊不會不懂“人籟”,所以他從地籟講起,下麵這一大段就是對地籟的描述。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這一段文筆精彩,采用了鋪陳的“賦”法,但不過是說:地籟盡管極其多樣,卻都是和聲。就了解文義而言,隻需知道:莊子喜歡稱大地為“大塊”,“噫”相當於“吹”,“作”有發作、興起義,“畏隹”大概是指足以使大風吹過時發出聲音的山林的構成形態,“唱於”、“唱喁”是表示聲音的應和,就可以了;對諸多“似×”和“×者”,不必多加追問,反正大意是明白的,無非是說,因為物體的洞穴形狀極多,風吹經它們時形成的聲音,在音質音調等方麵也就相應地有著無比的多樣性;表達方式則是使用“比”法,既擬人,又擬物,既擬人聲,又擬物聲。但最後幾句要予以重視,是說:清風(“泠風”)吹則小和,大風(“飄風”)吹則大和,強風(“厲風”)吹過以後,所有洞穴又歸於沉寂。末句是問子遊:你難道沒有聽到過那些調調、習習的聲音嗎?注意:前句中的“濟”是由“渡過”義引申出來的“停止”義;此句中的“不見”相當於“沒聽到過”(按“五官通感”說,“見”可以是“聽到”義,今天還有“我見他這樣說,就……”的說法);兩個“之”為指示代詞,相當於“那”。因為這裏用的是“見”字,注家們就一律將這末句翻譯為“你不見草木還在……”,真太不動腦子了:明明在談聲音,目的是要說明地籟是什麼,這起總結作用的一句竟是問“你不見……”,不是太奇怪了嗎?可能嗎?

子遊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子綦曰:“夫天籟者,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子遊果然知道人籟是什麼:“比竹是已”,即是人吹排簫之類的管樂器發出的聲音;頭句是他根據老師上麵說的,總結出地籟是各種孔穴在被風吹時發出的聲音——連用兩個“則”字,是表示對比;兩個“是”字都是代詞,複指前頭的“地籟”、“人籟”;“已”為動詞,“完成”的意思(“是”為它的前置賓語)。於是他問老師子綦,天籟究竟是什麼(聲音)。

子綦對天籟的回答接觸到了本篇的主題,但不好懂,《今注》的譯文是:“所謂天籟,乃是風吹萬種竅孔發出了各種不同的聲音,使這些聲音之所以千差萬別,乃是由於各個竅孔的自然狀態所致,鼓動它們發聲的還有誰呢?”這譯文頗多語病,明顯不通,更沒有把天籟究竟是什麼交代清楚,我隻好認為,這是譯者有意模仿原文為之。《正宗》的翻譯比較通順,但屬意譯了:“風吹千萬種竅孔各自發出不同的聲音,又使各種不同的聲音自行停止。發聲止聲都取決於孔竅它們自己,又有誰來使它們發出怒號呢?(自生自滅的自然聲音就是天籟。)”譯者是根據自己的體會,在括號中給出天籟的定義。

這裏有必要說明,子綦答話中的“天籟者”三字,在其他版本中是沒有的,陳鼓應先生采納了王叔岷、嚴靈峰等的意見,認為這段話既然是“‘敢問天籟’之答語”,且有的文獻表明,原文“吹萬不同”前似乎本有“天籟者”三字,就果斷地在自己的書中添上了。我以為,陳先生錯了,不加這三字,子綦的話同樣是對“敢問天籟”的回答,加了,則反而打亂了原文的結構,使得文章條理不清了。自然,問題更在於去掉“天籟者”三字以後,並不就好懂了。《正宗》是按沒有這三字的通行本翻譯的,就仍然不通暢,也不明白。

我思考的結果是,這段話不好懂乃源於兩個錯誤,一是注家的:不該把前五字連讀成“夫吹萬不同”,應改為“夫吹,萬不同”。“吹”在這裏由發語詞“夫”引出,顯是充當主語,即話題、論說的對象,指謂包括人籟、地籟在內的一切聲音;因此,“萬”非指“萬種竅孔”,而是“不同”的狀語,“萬不同”是陳述“吹”有著無比的多樣性。二是原文的:第二句中“自己”的“己”字應為“已”字,形近而誤(《正宗》和《奧義》中都就作“已”)。若為“自己”,此句在語法上決講不通,莊子時代似還沒有“自己”的說法。“自已”即“自己停止”(“已”和“怒者”的“怒”對文),屬於後文的“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