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以上更正後,再明確“使”字在這裏是連詞,“假如”的意思,它後邊的“其”字,以及“鹹其自取”句中的“其”字,都是指代主語“吹”,子綦的這幾句答話就可以忠實地翻譯為:風吹出的聲音極不相同,假若(它們)都是自己停止的,即都是自生自滅的,那麼這裏的發動者究竟是誰呢?——這不就條理清楚,意思明白了?原來,子綦這是用的啟發式,讓子遊自己領悟到:自生自滅的東西,是不能又說它還有個外在的發動者的,如果說有,那就隻好說是自然了。由此可知,最後的問句其實是說:天籟不在人籟、地籟之外,就在這二者之中,換言之,把人籟、地籟看作自然的聲音,也就是天籟,反過來,各種聲音,盡管彼此極不相同,作為天籟,卻是齊一的。這就把本篇的“主題詞”——“齊”的意思給導引出來了。
到此為止,該體會到了,子綦是說,人的精神,即人的思想、情感,是用語言表達的,語言又是聲音,因此,人們的思想、主張間的差別乃類似於聲音之間的差別,反過來,不同聲音具有共性,也意味著人們的思想主張即人的精神是相通的,這樣,如果說天籟就是存在於一切聲音中的“自然之音”的話,那麼,人類的普遍精神——莊子所謂的“道”,不是相當於天籟嗎?就是說,不就可以用天籟來比擬“道”嗎?於是,你可以從聽到了某個聲音卻沒有聽到天籟這個設想出發,去存想離開了精神的,也即“喪耦”了或者說“喪我”了的人的形態、狀貌,這樣的人,從邏輯上說,就是失去了精神、靈魂的純粹的肉體、形骸,就如同槁木、死灰了;在實際上,一個人精神上升到了“道”的高度,其容顏、氣度風采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像換了個人似的,則是人們的普遍經驗——子綦就是這樣地、企圖通過人籟、地籟、天籟的關係,比擬地告訴子遊“吾喪我”是怎麼回事,並同時回答他的“敢問天籟”之問。但這個寓意深了點,彎子拐大了點,他大概也沒有想到我前麵提出的,“喪我”即“無己”的人,在常人看來其表現該是容光煥發的問題,隻顧到這種人與私心太重的俗人“判若兩人”的一麵了,所以未能把這個“漏洞”堵住,結果害得我們的注家幾乎沒有人真體會到了,盡管這並不影響他們發議論,談感想,以至大寫學術著作,並因此被稱為“莊學專家”。
懂得了講天籟其實是講“齊聲音”,講聲音的多樣性其實是講人的呼聲亦即人們的思想主張的對立、差別,就會明白,也才能明白,為什麼此篇頭一章以談天籟結束,接著的下一章則拿論“知”和“言”開始。
]二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複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從上篇知道了,“大知”是指憑大視野獲得的大見識,是人具有大氣度達到大境界的認識根據,“小知”反是,並且莊子認為,即使儒家優秀人物,在認知方麵,也屬於小知者。因此,《今注》將“閑閑”、“間間”分別注為“廣博之貌”和“細別的樣子”,頗不失準確性。這在訓詁上的根據是,“閑”為木柵欄,“間”指縫隙,二者表示的間距前大後小,用來比喻視野之分,自然就是寬廣、恢弘和狹窄、瑣細之別了。“大言”、“小言”當是指表達大知、小知的言論,“炎炎”為熱烈明亮義,與之對言的“詹詹”自然意味著冷淡暗昧,據此,《正宗》把三、四句譯為“講大道理的話雄壯旺盛,講小道理的話絮叨萎靡”,基本能夠達意,《今注》翻譯為“大言氣焰盛人,小言則論辯不休”,就不夠準確了。叫我來譯的話,會是這樣:大家之言光明磊落,氣勢雄偉;小人之言,暗昧遮掩,喋喋不休。用這樣四句話開頭,想必是預告,後麵講述的,將是某種大知大言或小知小言的內容,或者與之有關者的情狀——《奧義》中,“小知間間”作“小知閒閒”,作者說:“‘閑’、‘閒’是異體字。莊子用異體別寫諷刺‘閑閑’大知與‘閒閒’小知大同小異。”這不失為一條思路;還說:“今之簡體字本,多誤改‘小知閒閒’為‘小知間間’。”這我就不知是根據什麼了。
下文描述的,確是上麵預測的後一情況,即是為了世俗利益而與他人鉤心鬥角,以致弄得自己不得安寧而不可自拔者的心態與行徑。可以肯定,第五句頭上的那個在全部後文中充當主語的“其”字,乃是指謂小知小言者。自然,這“小”是相對於“道”視野下的“大知”者而言,其內部仍可有大小之別,相互論爭時,更一定每一方都以“大”自居而指責對方為“小”的。惟其如此,在具體描述他們的心態之前,有必要先對比地交代出真正的大知者的一般特征,好使讀者觀察所有“知者”、“言者”時心中有底。還必須明確,這番話乃是子綦在繼續向子遊講“吾喪我”的問題,所以針對的並非現實中的某些個人或某個派別中人,例如儒家,而是一切尚未進入到大知大言者的行列,還處於小知小言者階段的人,亦即“道外之人”,故而不是在作批判,而是描述人在“未喪我”時的實際狀態,即是要從人生境界方麵闡明人的發展階段,把處在“道前階段”的人的可惡可憐可悲情狀“赤裸裸血淋淋地”擺到人們麵前,讓人們警醒,覺悟到必須結束這種人生,超越這個階段。很明顯,在這之前也應先行明確“目標狀態”,或者說人的“應然情況”。未交代出這兩個要點,是所有注家的共同缺點,《今注》涉及了,但遠不明確,征引的材料有些還講得不夠中肯,例如在這裏引馮友蘭說:“‘大知閑閑,小知閒閒’以下是另外一段。這一段所談的跟上一段所談的,有分別而又有聯係。上麵講大風一段,是用形象化的語言描寫自然界中事物的千變萬化;這一段是用形象化的語言寫心理現象的千變萬化。上一段講的是客觀世界;這一段講的是主觀世界。”曹礎基先生說:“本段中的大知與小知,大言與小言,大恐與小恐,都是指爭論是非的人來說的,應屬貶詞。”(曹礎基:《莊子淺注》,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8頁。以後凡引曹先生言論,均出自此書)這也是許多注家的觀點,我以為,其緣由就是沒有考慮到上述兩個要點。在前一篇,已將“大知”與“道”連在一起,即認“大知者”在外延上與“得道者”是全同關係,這裏怎麼會不作說明,又把他們同小知者混在一起來加以貶斥呢?
這裏我還要提一下沈善增先生的意見,他認定這段話中的“其”字所指是包括“大知”、“大言”者在內的,舉出的理由,一是“倘若莊子說的‘其’僅指‘小知’、‘小言’者,那麼,他非得在這句前加上一句‘夫小知、小言者’,否則就是違反語法規則,存心讓人讀不懂”;二是“其”字若僅指“小知”“小言”者,將“暗示這樣一個問題,即‘大知’、‘大言’與‘小知’、‘小言’的‘小大之辨’,是一種道德品質的高下之別,這是對莊子的‘齊物’宗旨的很大的曲解。”我不對這兩條理由詳作分析了,隻表個態:兩條都不能成立。
有了以上指點,“其”字以後的話就比較好理解了,是說:(隻有小知小言的人),他們夜裏睡不好覺,總是夢魂繚繞,白天更是忙個不停,應付、參與各種事情,接待、會見各方人物(“接”、“構”用作名詞,均指同人打交道;“與”有對付義,“為”有辦理義),以致整天都在同人鉤心鬥角,還常常要把自己的目的、意圖蓋著、掖著、捂著(“縵者、窖者、密者”),遇到點小麻煩就心懷疑慮,惴惴不安,碰到大困難更是驚慌失措,提心吊膽(“恐”可以指令人畏懼之事)。自己的主張一受到指責,他們就立刻反駁,出言如箭;為了守住自己的立場,他們則發誓賭咒,故步自封。他們的生命因此像秋天的草木,日趨凋謝,但他們沉湎於習慣了的生活,無法自拔。他們不可避免地遭人厭棄,說明他們實屬過時了的老朽之輩,已經接近死亡,不可能恢複生命的活力了。他們喜怒哀樂無常,憂悔躁靜不定(“”為“變”的反義詞,二者在這裏又都是指心理情感),還時而輕浮放縱(“姚佚”),時而張狂作態(“啟態”),就如空穴中突然出聲,濕地裏霎時長菌,簡直令人捉摸不透。他們就這樣日複一日地扮演著這樣的角色,自己也不知道這種人生是怎樣造成的,隻好這樣安慰自己:算了吧,算了吧,既然命運如此,就這樣湊合著活下去吧!——末幾句,我以為是借他們自己的口,說出他們對自己生活之無奈的感歎。《奧義》說:“‘莫知其所萌’點明:大知小知的‘近死之心’僅用於‘司是非’,卻不知天籟(道)是地籟、人籟的終極萌生者,也就是不知‘怒者其誰’之‘誰’。”這和我的理解基本一致,隻是該書說的“大知小知”應是我說的“小知”的內部區別。又,這全部描寫未作大知、大言者和小知、小言者之別,應足以證明充當主語的“其”字確實僅指小知、小言者,不包括大知、大言者,因為開頭那樣地將二者一般地對立起來,後來又不加區別地描述他們的“共同表現”,應該說是不合說話、敘事的邏輯的,因而是不可能的。
我這翻譯,雖一定可以讓人讀懂,但與其他注家的譯文多有出入,未必能夠得到公允(特別是“縵者、窖者、密者”句),我隻能說:按我這理解去領會原文這段話所要表達的意思,一定沒有曲解,還能最好地與前後文相承接和呼應。
這段話顯然不是如馮友蘭先生說的,是“寫心理現象的千變萬化”,而是寫莊子心中的“道外人”的人生悲劇,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寫不合理的社會中人的異化,純從文章說,則是子綦在對人們應該“喪”去的“我”,作淋漓盡致的描述,好讓子遊想象、領悟、明白,喪去這個“我”以後,人的麵貌會是怎樣的,將過著怎樣一種與之相反的、平靜、和諧、健康、幸福的生活。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這幾句和接下的一段話,恐怕是《莊子》中最難懂的段落之一了。這劈頭的“彼”、“我”就頗叫人摸不著頭腦。沈善增先生關於這段話的說法很給人啟發:“上一段論人生之荒謬與虛幻,用的是第三人稱‘其’,本段改為第一人稱‘我’……稱‘其’時,是置身事外,退出一段距離,以求旁觀者清。換成‘我’時,則表明了立論的宗旨……首先是為了自己的醒悟,從這種荒謬與虛幻的生活狀態中走出來,擺脫那夢魘的纏繞,這就是‘喪我。’”他還說:“因為‘我’是與上句中‘其’換位而來,所以‘彼’也是與上句中‘此’換位而來,即指‘日夜相待乎前,而莫知其所萌’的種種情態。”明乎此,就好懂多了。
所以,頭四句是陳述感覺到了自己過的真不是人過的日子而希求擺脫者的心理活動,即是他的自言自語:有人認為我不那樣表現就不是我了,沒有我,則那些現象也不會出現(“取”在這裏是由“獲得”義引申來的“存在、顯現”的意思),這說的倒近乎實情(“是亦近矣”),但我真不知道是什麼在驅使我非那樣行事不可(“所為使”相當於“為誰所使”)。這個“我”是“吾喪我”的“我”,也就是個人的欲望和知性。接下是他(“我”)自己又做分析說:也真好像有個東西在主宰我,可我無法確定它究竟是什麼(“眹”,本指眼珠,可一般認為這裏是指征兆、端倪,有的本子就作“征”),因為盡管我的言行已經表明它確實存在(“可行已信”,“可”的本義是表示許可,這裏與“行”並言,當是泛指言論;“信”有誠實、應驗義),但我並未真切地感知到它,就是說,它雖確實存在,但不表現出來。(末二句中的兩個“形”是“顯現”的意思,即“喜形於色”這個說法中的“形”;“情”本有“實情”義,與這意思的“形”相對待,自然更帶“真實、本質”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