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家們大多都認為“彼”是指前段描述的那種種心理活動和行為表現,但未體認到這裏作人稱轉換的用意,所以給出的翻譯讀來很不好懂,也不準確,甚至不通順。《今注》的譯文就是如此:“沒有它(種種情態)就沒有我,沒有我那它就無從呈現。我和它是近似的,但不知是由什麼東西指使的。仿佛有‘真宰’,然而又尋不著它的端倪;可通過實踐來驗證;雖然不見它的形體,它本是真實存在而不具形象的。”其他注家的,與此少有區別。但《奧義》的理解不同,它在正確地指出“非彼無我”的“我”是“吾喪我”之“我”之後,說這句話“意為:若無彼人,就無此我”,還說:“‘非我無所取’意為:不堅執與‘彼’對待之‘我’,就不會擇取與‘彼’所執是非針鋒相對的另一種是非。”即認為“彼”是指與“我”作對的他人,“我”進行是非之爭時的對方。我認為《奧義》領會錯了。上文沒有提到過與“我”爭論的對手,怎麼會突然用個“彼”來指代呢?而且,下文中也沒有針對這意義的“彼”而發的意思。該書還說:“‘真宰’卮言,闡明‘所萌’者、‘所為使者’。”這是對的,但它認為這“真宰”乃指天籟,即是“天籟”的變文,頗令人費解。這明明是世俗的“我”在追問、探求自己行為的主宰者,使用“真宰”的提法,僅在說明他有一種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似乎有一種外在的力量在支配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潛意識”,這個“真宰”就當是世俗人的功利之心,亦即世俗利益,怎麼會是“天籟”即“道心”呢?“道心”怎麼會指揮人做出“日以心鬥”的那些表現?可不知為什麼,持這種觀點的注家還為數不少,隻是把“天籟”換成了“真性主宰”、“真心、本我”、“天然的主宰者”等名目。最後我發現,原來,他們把“若有真宰”的“若有”,理解為假設之辭了!(見曹礎基著《莊子淺注》,第19頁)《今注》則在這裏采取矛盾的態度:在注中釋“真宰”為“真心”,還說“真君”和它同義,卻又將“若”翻譯為“仿佛”;《正宗》也一樣:將“若有真宰”注釋為“好像應當有一個主宰者”,還說“這個主宰者就是莊子說的道”,卻又翻譯為“如同有一個真正的主宰者”。這說明,注家們被這幾句話難住了——因為這裏是人在審問自己,審問者與審問對象都稱“我”,容易打混。
就我所見,隻有傅佩榮先生對這段話的理解近於正確,其譯文是:“沒有外在的一切,就顯不出我的存在;沒有我的存在,也無法肯定外在的一切。這兩者其關係密切,隻是不知道是誰造成這樣的對立狀態。好像有個‘真宰’存在,可是又找不到它的跡象。它的運作效果十分真切,可是看不到任何形象,它是真實而無形可見的。”——他把上一段描述的表現稱為“我”的“外在的一切”,說話者即審問者其實是“吾喪我”的“吾”,故“對立”乃指與“吾”對立。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如果沒有讀懂“若有真宰”句,就看不出這段話是承接著一個什麼意思而發,就隻好照字麵一句句地直譯,譯文就會不但顯得突兀,還下句不接上句。沿著我的以上思路,就將領會到:這是“彼”和“我”的觀察者、評論者,也即“吾喪我”的“吾”在思考、尋找自己身上的那個“我”的主宰者亦即“真宰”的問題,於是進而拷問自己,是否自己的一切行為都基於某個欲求;果然如此,那個欲求當然就是“我”的指使者即“真宰”了。所以這是“吾”在對自己的各種欲求逐一進行清理、排查。由此可知,在這裏,“百骸”、“九竅”、“六藏”是作為欲求的代名詞使用的(這很自然,因為正是眼睛使人有觀看美景的欲望,腸胃使人有食欲,等等),接下的兩句則是說:人的一切欲求我都有(“賅而存焉”,“賅”為“完備”義),我隻親近其中哪一個即讓它來主宰我的全部行為了嗎?由於欲求確實是屬於自己的,其滿足則像是君主得到了臣妾的服務一樣,所以下文又自比為君主,把它們比作臣妾,用回答別人質問的形式三問三答。回答都像是歇後語,頭一問是:你(“汝”)都一樣地對待他們嗎?回答:臣妾都有所偏私(“其有私焉”),未言的“隱去部分”是:所以我一定不會讓他們中任何一個充當主宰者,以致我的其他欲求將得不到滿足;又問:那麼,你是對他們一視同仁了(“如是”等於“這樣說來”,“有”為助詞)?回答的實際內容是:那樣的話,就沒有了主宰者,臣妾們又不能彼此相安(“不足以相治”),所以也不可能。三問:那麼你必是讓他們輪流(“遞相”)做主宰了?回答等於說:如果是這樣,我豈不總在改變主意,我還像是個“真君”嗎?(答話頭上的“其”相當於“豈”)三次假設,三次都被否定,“真宰”還是確定不了。但“吾”仍然相信:不管找不找得到它,它確確實實存在著是沒有問題的(“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如”在這裏是表示選擇關係)。
事實上,對這段文字,注家們的句讀、標點和給出的譯文,是很不一樣的,共同之點則是都未看出,這是在為了找出真宰而對百骸、九竅等進行排查,都沒有弄清三對“乎焉”句是“三問三答”關係,因此都不能真正幫助人讀懂原文,還給人以譯者自己尚未讀懂的印象。我的理解是唯一正確的嗎?我不敢說,但自信事理、邏輯上都能成立,能幫人讀懂。這段話中的“真君”何義?指誰?又難倒了眾多注家,依我的理解,是指謂個人自身中的那個想做自己主人,亦即對“我”之所為感到不滿因而要求支配“我”的那個“存在”,可稱為“超我”,“吾”就是它的自稱。打個比方,“真宰”是具體指揮處理“個人王國”中一切國事的宰相,真君則是君主;王國應是屬於君主的,宰相隻是他的“管家”。“真宰”、“真君”這兩個名目,正是根據宰相同君主的關係立下的。《奧義》說:“‘真君’既是‘真宰’的轉辭,又是‘天籟’的再次變文,晦藏對詞‘假君’。”實在太“彎彎繞”了。沈善增先生說:莊子“正是要以‘君’與‘宰’的等級差別,來點明他所說的是兩個概念”。這就說得很中肯了。又,“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句末的“乎”字,與另二句末的“焉”字一樣,也是表示肯定語氣,如改作“焉”字,三問三答在句法上就也完全一致了。因此,我以為這個“乎”可能是“焉”字之誤。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進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這頭兩句,《今注》和《正宗》的譯文分別是:“人一旦稟受成形體,便要不失其真性以盡天年。”“人一得到自己的形體,活著漸漸走向完結。”怎麼突然談起人的出生和形體來了?而且,用“一受其成形”這樣的話來表達“人一來到世上”的意思,不但別扭,把嬰兒也包括在“與物相刃相靡”者之列,更不恰當,絕不會是莊子的意思。因此我認定,這個“形”字一定不是指人的形體,注家們怕是因為不得其解而被迫作望文生義的說解了——就我所見,是一律如此理解的,曹礎基先生所著《莊子淺注》頗得好評,也說:“一受二句:一稟受了它而形成了自己的形體,就一直活到死。”傅佩榮先生也翻譯為:“人承受形體而出生,就執著於形體的存在,直到生命盡頭。”
如果想到,這段話是承接前段末句“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說下來的,就會知道,它乃是以“真宰”為主語(陳述對象),因而其中的“形”字是前麵“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所說的“形”,“表現”的意思,並且正是呼應那兩句說的,所以這頭兩句乃是說:它(真宰)一旦被授命獲得真宰的身份,就決不中途退下,而是一直幹到底——“受”指“接受”“真君”的授命;“其”起複指未予說出的主語“它”的作用,也可說相當於“而”;“成”有完成、實現義,“成形”即表現出主宰的作為來;“亡”的本義是逃跑,“以”可用來指示時空的範圍,“以待盡”即直到最後、盡頭。很明顯,這是“吾”確認“真宰”必定存在以後,進而對“真宰”的本性所作的推斷,故而這是陳述客觀實然情況,非指“吾”的自覺意願——《奧義》說,這裏的“亡”應作“化”,果如此,就更應如此理解,因為“不化(變)”比“不亡”或“不忘”更能表達“一直幹下去”的意向。但它卻又說:“‘化’、‘盡’互文,也可說‘不盡以待化’(不死就應靜待物化)。”可見它對此二句的理解同曹、傅無異。
下麵的話好懂了,是概括地揭露世俗人的“真宰”指使人幹的究竟是些什麼事,即它把人引向了怎樣的道路,同時加以評論。到“大哀乎”為止,可以這樣翻譯:(它讓人)對別人抱挑刺兒找麻煩的態度(這裏,“物”是指“別人”、“眾人”;“刃”和“靡”是同義詞,摩擦的意思;“相”是表示動作偏指一方,不是“互相”義),而且要行動迅速,無休無止,這不很可悲嗎?它使人終身勞碌而又毫無成就(“役役”是動賓結構),困頓不堪(“苶然疲役”)而又不知哪是歸宿,實在令人痛心!有人說這就是人的永生的事業,但這事業有什麼實際意義呢?人為此身體走向死亡(“化”有死亡義。《孟子·公孫醜下》:“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所有心計、謀劃也隨之湮沒(“心”可以指人的心願、打算、計劃等),更要說是最大的悲哀。這裏,莊子把人的“為物所累”、“被物所役”和“為物殉身”的異化狀態和況味,揭露得令人自己瞠目結舌了。這當然意味著人的覺醒,開始要求“喪我”了,所以接下是說:人生在世,本來就都這樣迷茫糊塗嗎(這個“芒”是借作“懵”或“茫”)?還是隻有我才這樣,也有人並不迷茫糊塗呢?——“人謂之不死,奚益”句,《奧義》句讀為:“人謂之:不死奚益!”我覺得這樣讀出來的情味,同前麵說“不亦悲乎”、“可不哀邪”,似乎不大協調,所以沒有采用。
從“非彼無我”起,到這裏為止,全都是“吾”在評論“彼”和“我”,“吾”認識到了自己的“我”與“彼”是分不開的,“彼”就是“我”的一切表現之綜合、總稱,亦即“實際表現出來的我”。“吾”視“彼”為人的迷茫糊塗的表現而存心去除之,所以要找到“彼”的主宰者即“真宰”,以便作出相當的處置。“吾”通過自我拷問,並未確定何為真宰,但仍然肯定其存在,並把人的異化行為歸因於它的“瞎指揮”。可見“吾”在這裏僅僅是作為自指代詞來使用的,與之相對的是“你(爾、汝)”;“我”則是指行為主體,相當於名詞了,與之相對的是“物”。今天人們也常說:“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樣做”(相當於本篇說的“而不知其所為使”),句頭上作主語的“我”就是“吾”,後麵被評論的“我”則是這裏說的“真宰”。所以“真宰”其實就是“我”,也就是子綦說的“吾喪我”的“我”。子綦始終不把這一點挑明,是要子遊自己去領悟(就像不挑明天籟究竟是什麼一樣),在莊子,則是有意利用“吾”、“我”的上述語用差別,來闡明他的根本觀點:“吾”是人從“道”的觀點看自己和稱呼自己,“我”是世俗行為的主體,是世俗人的“自己”;所以,人得道意味著對他的“我”的超越,亦即“喪我”、“無己”;“有我”、“有己”則說明還處在“道外”。
我對以上兩段話的解說,可說是顛覆性的,所以我難免緊張。關鍵在對“真宰”的認定上。注家們多把真宰理解為莊子心中的道,《正宗》就在注中說:“若有真宰:好像應當有一個真正的主宰者……這個主宰者就是莊子說的道。”《感悟》更說:“顯然,這種‘不見其形’的真宰,所指的就是道。”隻有《今注》唱了點反調,說:“各家解‘真宰’為‘造物’、‘自然’、‘道’,誤。”但它正麵的說法是:“真宰:即真心(身的主宰);亦即真我……‘吾喪我’的‘喪我’即是去除假我,而求真心、真我(‘吾’)的存在。”就在實際上又把它歸結為“道”了。就我所見,隻有沈善增先生的觀點和我比較接近,我在思考這問題時也主要是參考他的意見。
三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