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無大有周恩來(2 / 3)

總理的四無是黨而不私。

列寧講,人是分為階級的,階級是由政黨來領導的,政黨是由領袖來主持的。大概有人類就有黨,除政黨外還有朋黨、鄉黨等小黨。毛澤東同誌就提到過黨外有黨,黨內有派。同好者為黨,同利者為黨。在私有製的基礎上,結黨為了營私,黨成了求權、求榮、求利的工具。項羽、劉邦為楚漢兩黨,漢黨勝,建劉漢王朝;《三國演義》就是曹、吳、劉三黨演義;朱元璋結黨扯旗,他的對立麵除元政權這個執政黨外,還有張士誠、陳友諒各在野黨,結果朱黨勝而建朱明王朝。隻有共產黨成立以後才宣布,它是專門為解放全人類而作犧牲的黨,除了人民利益、國家民族利益,黨無私利,黨員個人無私求。無數如白求恩、張思德、雷鋒、焦裕祿這樣的基層黨員,都做到了入黨無私,在黨無私。但是當身處要位甚至領袖之位,權握一國之財,而要私無一點,利無一分,卻是最難最難的。權用於私,權大一分就私大一丈,失之毫厘差之千裏。做無私的戰士易,做無私的官員難,做無私的大官更難。像總理這樣軍政大權在握的人,權力的砝碼已經可以使他左偏則個人為黨所用,右偏則黨為個人所私,或可為黨員,或可為黨閥了。王明、張國燾不都是這樣嗎?而總理的可貴正在黨而不私。

1974年,康生被查出癌症住院治療。周恩來這時也有絕症在身,還是拖著病體常去看康。康一輩子與總理不和,總理每次一出病房他就在背後罵。工作人員告訴總理,說既然這樣您何必去看他。但總理笑一笑,還是去。這種以德報怨、顧全大局、委曲求全的事,在他一生中舉不勝舉。周總理同胞兄弟三人,他是老大,老二早逝,他與三弟恩壽情同手足。恩壽解放前經商為我黨提供過不少經費,解放後安排工作到內務部,總理指示職務要安排得盡量低些,因為他是自己的弟弟。後恩壽有胃病,不能正常上班,總理又指示要辦退休,說不上班就不能領國家工資。曾山部長執行得慢了些,總理又嚴厲批評說:“你不辦,我就要給你處分了。”“文化大革命”中,總理盡全力保護救助幹部,一次範長江的夫人沈譜(著名民主人士沈鈞儒之女)找到總理的侄女周秉德,希望能向總理轉交一封信,救救長江。周秉德是沈鈞儒長孫媳婦,沈譜是她丈夫的親姑姑,範長江是我黨新聞事業的開拓者,又是沈老的女婿,總理還是他的入黨介紹人。以這樣深的背景,周秉德卻不敢接這封信,因為總理有一條家規:任何家人不得參與公事。

如果說總理要借黨的力量謀大私,鬧獨立,鬧分裂,篡權的話,他比任何人都有更多的機會、更好的條件。但是他恰恰以自己堅定的黨性和人格的凝聚力,消除了黨內的多次摩擦和四次大的分裂危機。五十年來他是黨內須臾不可缺少的凝固劑。第一次是紅軍長征時,當時周恩來身兼五職,是中央三人團(博古、李德、周恩來)之一、中央政治局常委、書記處書記、軍委副主席、紅軍總政委。在遵義會議上,隻有他才有資格去和博古、李德爭吵,把毛澤東請了回來。王明派對黨的幹擾基本排除了(徹底排除要到延安整風以後),紅一、四方麵軍會師後又冒出個張國燾。張兵力遠勝中央紅軍,是個實力派。有槍就要權,黨和紅軍又麵臨一次分裂。這時周恩來主動將自己擔任的紅軍總政委讓給了張國燾。紅軍總算統一,得以繼續北上,紮根陝北。

第二次是“大躍進”和三年困難時期。1957年底,冒進情緒明顯抬頭,周恩來、劉少奇、陳雲等提出反冒進,毛澤東大怒,說不是冒進,是躍進,並多次讓周恩來檢討,甚至說到黨的分裂。周恩來立即站出來將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幾乎逢會就檢討,目的隻有一個,就是保住黨的團結,保住一批如陳雲、劉少奇等有正確經濟思想的幹部,留得青山在,為黨渡危機。而他在修訂規劃時,又小心地堅持原則,實事求是。他藏而不露地將“十五年趕上英國”,改為“十五年或者更多的一點時間”,加了十一個字。將“在今後十年或者更短的時間內實現全國農業發展綱要”一句刪去了“或者更短的時間內”八個字。不要小看這一加一減八九個字,果然一年以後,經濟凋敝,毛澤東曾說:國難思良將,家貧思賢妻。搞經濟還得靠恩來、陳雲,多虧恩來給我們留了三年餘地。

第三次是“文化大革命”中,林彪騙取了毛主席信任。這時作為二把手的周恩來再次讓出了自己的位置。他這個當年黃埔軍校的主任,畢恭畢敬地向他當年的學生、現在的“副統帥”請示彙報,在天安門城樓上、在大會堂等公眾場合為之領座引路。林彪的威望,或者就以他當時的投機表現、身體狀況,總理自然知道他是不配接這個班的,但主席同意了,黨的代表大會通過了,總理隻有服從。果然,“九大”之後隻有兩年多,林彪自我爆炸,總理連夜坐鎮大會堂,彈指一揮,將其餘黨一網打盡,為國為黨再定乾坤。讓也總理,爭也總理,一屈一伸又彌合了一次分裂。

第四次,林彪事件之後總理威信已到絕高之境,但“四人幫”的篡權陰謀也到了劍拔弩張的境地。這時已經不是拯救黨的分裂,而是拯救黨的危亡了。總理自知身染絕症,一病難起,於是他在抓緊尋找接班人,尋找可以接替他與“四人幫”抗衡的人物,他找到了鄧小平。1974年12月,他不顧危病在身飛到長沙與毛澤東商量鄧小平的任職。小平一出山,雙方就展開拉鋸戰,這時總理躺在醫院裏,就像諸葛亮當年臥病軍帳之中,仍側耳靜聽著帳外的金戈鐵馬聲。“四人幫”唯一忌憚的就是周恩來還在世。這時主席病重,全黨的安危係於周恩來一身,他生命延緩一分鍾,黨的統一就能維持一分鍾。現在他躺在床上,像手中沒有了彈藥的戰士,隻能以重病之軀撲上去堵槍眼了。癌症折磨得他消瘦、發燒,常處在如針刺刀割般的疼痛中,後來連大劑量的鎮痛、麻醉藥都已不起作用。但是他忍著,他知道多堅持一分鍾,黨的希望就多一分。因為人民正在覺醒,葉帥他們正在組織反擊。他已到彌留之際,當他清醒過來時,對身邊的人員說:“你去給中央打一個電話,中央讓我活幾天,我就活幾天!”就這樣一直撐到1976年1月8日。這時消息還未正式公布,但群眾一看醫院內外的動靜就猜出大事不好。這天總理的保健醫生外出辦事,一個熟人攔住問:“是不是總理出事了,真的嗎?”他不敢回答,稍一遲疑,對方轉身就走,邊走邊哭,終於放聲大哭起來。九個月後,百姓心中的這股怨氣,一舉掀翻了“四人幫”。總理在死後又一次救了黨。

宋代歐陽修寫過一篇著名的《朋黨論》,指出有兩種朋黨:一種是小人之朋,“所好者祿利,所貪者財貨”;一種是君子之朋,“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而隻有君子之朋才能萬眾一心,“周武王之臣,三千人成一大朋”,以周公為首。這就是周滅商的道理。周恩來在重慶時就被人稱周公,直到晚年,他立黨為公,功同周公的形象更加鮮明。“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周公不過是“一飯三吐哺”,而我們的總理在病榻上還心憂國事,“一次輸液三拔針”啊。如此憂國,如此竭誠,怎麼能不天下歸心呢?

總理的五無是勞而無怨。

周總理是中國革命的第一受苦人。上海工人起義、“八一”南昌起義、萬裏長征、三大戰役,這種真刀真槍的事他幹;地下特科鬥爭,國統區長駐虎穴,這種生死度外的事他幹;解放後政治工作、經濟工作、文化工作,這種大管家的煩人雜事他幹;“文化大革命”中上下周旋,這種在夾縫中委曲求全的事他幹。他一生的最後一些年頭,直到臨終,身上一直戴著的一塊徽章是“為人民服務”。如果計算工作量,他真正是黨內之最。周恩來是1974年6月1日住進醫院的,而據資料統計,1月到5月共139天,他每天工作12到14小時有9天;14到18小時有74天;19到23小時有38天;連續24小時有5天。隻有13天工作在12小時之內。而從3月中旬到5月底,兩個半月,日常工作之外,他又參加中央會議21次,外事活動54次,其他會議和談話57次。他像一頭牛,隻知道負重,沒完沒了地受苦,有時還要受氣。

1934年,因為王明的“左傾”路線和洋顧問李德的指揮之誤,紅軍丟了蘇區,血染湘江,長征北上。這時周恩來是軍事三人團之一,他既要負失敗之責,又要說服博古恢複毛澤東的指揮權,惶惶然,就如《打金枝》中的皇後,勸了金枝,回過頭來又勸駙馬。1938年,他右臂受傷,兩次治療不愈,隻好赴蘇聯求醫。醫生說為了徹底好,治療時間就要長一些。他卻說時局危急,不能長離國內,隻短住了六個月,最後還是落下個臂伸不直的殘疾。而林彪也是治病,也是這個時局,卻在蘇聯從1938年住到了1941年。

“文化大革命”中,周恩來成了救火隊長,他像老母雞以雙翅護雛防老鷹叼食一樣,盡其所能保護幹部。紅衛兵要揪鬥陳毅,周恩來苦苦說服無效,最後震怒道:“我就站在大會堂門口,看你們從我身上踩過去!”這時國家已經癱瘓,全國人除少數造反派外大多數都成了逍遙派,就隻剩下周恩來一個苦撐派,一個苦命人。他像扛著城門的力士,放不下,走不開。每天無休止地接見,無休止地調解,飯都來不及吃,服務員隻好在茶杯裏調一點麵糊。當時幹部一層層地被打倒,他周圍的戰友、副總理、政治局委員已被打倒一大片,連國家主席劉少奇都被打倒了,但偏偏留下了他一個。他連這種“休息”的機會也得不到啊!全國到處點火,留一個周恩來東奔西跑去救火,這真是命運的捉弄。他坦然一笑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大廈將傾,隻留下一根大柱。這柱子已經被壓得吱吱響,已經出現裂紋,但他還是咬牙苦撐。由於他的自我犧牲,他的厚道寬容,他的任勞任怨,革命的每一個重要關頭,每一次進退兩難,都離不開他。許多時候他都左右逢源,穩定時局,但許多時候,他又隻能被人們作為平衡的棋子,或者替罪的羔羊。曆史上向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共產黨的領導人換了多少,卻人人要用周恩來。他的過人才幹“害”了他,他的任勞任怨的品質“害”了他,多苦、多難、多累、多險的活,都由他去頂。

1957年底,我國經濟出現急功近利的苗頭,周恩來提出反冒進。毛澤東大怒,連續開會發脾氣。1958年1月初杭州會議,毛主席說:“你脫離了各省、各部。”1月中旬南寧會議,毛主席說:“你不是反冒進嗎?我是反‘反冒進’的。”這時柯慶施寫了一篇升虛火的文章,毛主席說:“恩來,你是總理,這篇文章你寫得出來嗎?”1958年3月成都會議,周恩來檢查,毛主席還不滿意,表示仍然要作為一個犯錯誤的例子再議。從成都回京之後,一個靜靜的夜晚,西花廳夜涼如水,周恩來把秘書叫來說:“我要給主席寫份檢查,我講一句,你記一句。”但是他枯對孤燈,常常五六分鍾說不出一個字。冒進造成的險情已經四處露頭,在對下與對上,報國與忠君之間,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深深的痛苦。他對領袖的忠誠與服從絕不是封建式的愚忠。他是基於領袖是黨的核心,是黨統一的標誌這一原則和毛主席的威信這一事實,從唯物史觀和黨性標準出發來嚴格要求自己的。連毛主席都說過,真理有時在少數人手中,卑賤者最聰明。但是你必須等待多數人或高貴者的覺醒。為了大局,在前幾次會上他已經把反冒進的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現在還要怎樣深挖呢?而這深深遊走的筆刃又怎樣才能做到既解剖自己又不傷實情,不傷國事大局呢?天亮時,秘書終於整理成一篇文字,其中加了這樣一句:“我與主席多年風雨同舟,朝夕與共,還是跟不上主席的思想。”周恩來指著“風雨同舟,朝夕與共”八個字說,怎麼能這樣提呢?你太不懂黨史,說時眼眶裏已淚水盈盈了。秘書不知總理苦,為文猶用昨日辭。幾天後,他在“八大”二次會上做完檢討,並委婉地請求辭職。結論是不許辭。哀莫大於心死,苦莫大於心苦,但痛苦更在於心雖苦極又沒有死。周恩來對國對民對領袖都癡心不死啊,於是,他隻有負起那讓常人看來,無論如何也負不動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