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九百多年前,東漢有個叫鄧禹的大司馬在今天蘇州吳縣栽了四棵柏樹。經歲月的鏤雕陶冶,這樹竟各修煉成四種神態。清朝皇帝乾隆來遊時有感而分別命名為“清”“奇”“古”“怪”。

最東邊一棵是“清”。近兩千年的古樹,不用說該是蒼邁龍鍾了。可她不,數人合抱的樹幹,直直地從土裏冒出,像一股急噴而上的水柱,連樹皮上的紋都是一條條的直線,這樣一直升到半空中後,那些柔枝又披拂而下,顯出她旺盛的精力和猶存的風韻。我突然覺得她是一位長生的美人,但她不是那種徒有漂亮外貌的淺薄女子,而是滿腹學識,曆經滄桑。要在古人中找她的魂靈,那便是李清照了。你看那樹冠西高東低,這位女詞人正右手抬起,扶著後腦勺,若有所思。柔枝拖下來,風輕輕拂著,那就是她飄然的裙裾,“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

西邊一棵曰“奇”。龐然樹身斜躺著,若水牛臥地,整個樹幹已經枯黑,但樹身的南北兩側各披掛下一片皮來,就隻那一片皮便又生出許多枝來,枝上又生新枝,一直拖到地上,如蓬蒿,如藤蘿,像一團綠雲,像一汪綠水,依依地擁著自己的命根——那截枯黑的樹身。就像佛家說的她又重新轉生了一回,正開始新的生命。黑與綠,老與少,生與死,就這樣相反相成地共存。你初看她確是很怪的,但再細想,確又有可循的理。

北邊一棵為“古”。這是一種左扭柏,即樹紋一律向左扭,但這樹的紋路卻粗得出奇,遠看像一條剛洗完正擰水的床單,近看樹表高低起伏如溝嶺之奔走蜿蜒,貯存了無窮的力。樹幹上滿是突起的腫節,像老人的手和臉,頂上卻挑出一些細枝,算是鶴發。而她旁邊又破土鑽出一株小柏,柔條新葉,亭亭玉立。那該是她的孫女了。我細端詳這柏,她古得風骨不凡,令人想起那些功勳老臣,如周之周公,唐之魏徵。

還有一棵名“怪”。其實,她已不能算“一棵”樹了。不知在這樹出土的第幾個年頭上,一個雷電,將她從上至下劈為兩半,於是兩半樹身便各赴東西。她們仰臥在那裏相向怒目,像是兩個摔跤手同時跌倒又各不服氣,正欲掙紮而起。長時間地雨淋使樹心已爛成黑朽,而樹皮上掛著的枝卻鬱鬱蔥蔥,緣地而走。你細找,找不見她們的根是從哪裏入土的。根就在這兩片裸躺著的樹皮上。白居易說原上草是“野火燒不盡”,這古柏卻“雷電擊又生”。她這樣倔,這樣傲,令人想起封建士大夫中與世不同的鄭板橋一類的怪人。

這四棵樹擠在一起,一共占地也不過一個籃球場大小,但卻神誌迥異地現出這四種形來,實在是大自然的傑作。那“清”柏,像是紮根在什麼泉眼上,水脈好,土氣旺,心情舒暢。那“古”柏,大約根須被擠在什麼石縫岩隙間,未出土前便經過一番苦鬥,出土後還餘怒未盡。那“奇”“怪”二柏便都是雷電的加工,不過雷刀電斧砍削的部位、輕重不同,她們也就各奇各怪。真是天雕地塑,歲打月磨,到哪裏去找這有生命的藝術品呢?而且何止藝術本身,你看她們那清、奇、古、怪的神態,那深紮根而挺其身的功力,那抗雷電而不屈的雄姿,那迎風雨而昂首的笑容,那雖留一皮亦要支撐的毅力,那身將朽還不忘遺澤後代的氣度,這不都是哲理、思想與品質的含蓄表現嗎?大自然本身就是一部博大的教科書,我們麵對它常常是一個小學生。我想應該讓一切善於思考的人來這樹下看看,要是文學家,他一定可以從中悟到一些創作的規律,《唐詩》《聊齋》《山海經》《西遊記》不是各含清、奇、古、怪嗎?要是政治家,他一定會由此聯想到包公那樣的清正,賈誼那樣的奇才,伯夷、叔齊那樣的古樸,還有揚州八怪等那些被社會扭曲了的怪人。就是一般的遊人吧,到此也會不由地停下腳步,想上半天。雲南石林裏那些冰冷的石頭都會引起人種種聯想,何況這些有生命的古樹呢?她們是牽著一條曆史的軸線,從近兩千年以前的大地上走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