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 3)

大學四年級那年五月,窗外持續下著看不見的綿綿細雨。窗簾沒有拉上,窗玻璃上映照出哲朗的身影。他剛從廁所出來,眼角餘光捕捉到自己映在窗上茫然的身影。

“來吧。”美月抬頭看著他說。她的臉上浮現冷冷的笑,“還是,你不想要?”

“不……”他從她身上別開視線,全身燥熱起來。

在酒店舉辦的聚會結束後,美月不知為何跟著哲朗回到住處。到QB的房裏再喝一點吧;噢,好啊——說不定兩人有過這樣的對話。確實經過,哲朗不記得了。

兩人不知道喝了幾杯廉價的波本威士忌。美月的酒量很好,哲朗的酒量也不差。不過那晚兩人都喝得很醉。

美月是在哲朗進廁所時脫掉了衣服,她赤身裸體地等待從廁所出來的他。

之後的事,哲朗記不太清楚了。但是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想起美月身體的觸感。滑嫩的肌膚,彈性十足,緊擁她時,她的身子如幼竹般柔韌。

美月並非處子之身。但是當哲朗進入她時,她還是痛得緊皺眉頭。熄掉日光燈後,燈泡的微弱光線灑在她的臉上。哲朗抱著她的身體,數度窺看她的表情,認識她的反應。她緊閉雙眼,抿緊雙唇,沒有發出一點歡愉的呻吟,耳邊隻聽見呼吸聲,哲朗懷疑,她是否隻有疼痛的感覺。

然而,第一次*後不久,美月自動將手伸向他的*。當*再度勃起時,美月問他:“要不要再一次?”

哲朗立刻趴在她身上。他當時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紀,將精力和體力全都發泄在美月身上,而她也有一副足以承受哲朗攻勢的肉體。兩人在黎明之前交合了好幾次。那是個悶熱的夜晚,兩人汗如雨下。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被汗水弄得濡濕。時候掀起棉被一看,汗水甚至滲入了榻榻米。兩人事畢沉沉入睡,睡醒時隻見一團團的麵紙散落四周,室內充滿了腥臊的氣味。

哲朗直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自己那一晚究竟是怎麼了?在那之前,他並未特別意識到美月是異性,作夢也沒想過和她發生關係。哲朗認為,她應該也是如此。正因為這樣,哲朗才會毫不在乎地和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當時她那樣邀自己,隻能說是唐突。

那天早上,美月是怎麼離開他住處的呢?哲朗想不起來。她大概是若無其事地回去的吧。實際上,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從那天之後變得親密。他們和之前一樣來往、交談,並沒有產生橄欖球隊的四分衛和球隊經理這層關係之外的情愫。甚至就連兩人獨處時,那一晚發生的事也不曾成為話題。

哲朗不想太過深入思考這件事,他告訴自己,那不具特別意義。他認定自己和美月就像不少年輕人因為搭訕結識,當天就上了床一樣,隻是在半開玩笑的氣氛下偷嚐了禁果。

但是這種想法當然說服不了自己,而且美月不是那種會隨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話雖如此,哲朗也沒有勇氣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做。他總覺得,這麼一來會一腳踩上危險的空中繩索。於是,他選擇了逃避。

十多年來,那一晚的事深藏在哲朗心裏,化為一個奇妙的回憶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去探究美月心裏的想法,也放棄地認為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麼了。隻能簡單地下結論——是什麼使他一時興起。

但是……

美月說她很久以前就當自己是男人。這麼說來,當時和哲明汗水淋漓地相擁的她也應該是如此。哲朗如法理解精神上是男人,卻和男人*的人心裏在想什麼。難道是類似同性戀的心理,但哲明又覺得不是這樣。

當他左思右想,聽見房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木頭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音,有人在走動。

哲朗心想,大概是有人要去廁所吧。接著他又聽見有人在玄關拿取鞋子,緩緩開關大門的聲響。

哲朗坐起身,身旁沉睡的理沙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下床穿上丟在腳邊的運動褲,*上身套上連帽夾克,出了走廊。美月的運動鞋已經從玄關置鞋處消失了。打開客廳門一看,沙發上空無一人,耳邊傳來須貝響亮的鼾聲。

哲朗打開電視櫃的抽屜,拿出鑰匙和錢包,轉身走向玄關。他赤腳穿上慢跑鞋,打開大門。空氣冰涼,但他沒時間回房間在連帽夾克裏加一件T恤了。

哲朗搭電梯到一樓,跑過寬敞的入口大廳到大門。一輛大型卡車正駛過公寓前麵。哲朗走到人行道上,環顧四周,沒有看見美月的身影。假如她搭計程車的話,就不可能追上她了。

哲朗小跑步前往東高圓寺車站。沿途,隻要看見建築物間的縫隙等能夠躲雨的地方,哲朗就會慎重地看一下,但都沒有看到美月的身影。

經過一座小公園時,他停下腳步,朝裏麵四處張望,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當他正要再度邁開腳步,正前方有東西映入眼簾。

公園入口放了一個垃圾桶,垃圾桶邊緣掛著一樣眼熟的物品。他走過去拿了起來。

肯定沒錯,那是美月之前戴的女用假發。哲朗探向垃圾桶內,黑色裙子和灰色夾克就丟在裏麵。

哲朗走進公園,盯著草叢間,凝神注視。他心想,如果有帶手電筒就好了。

眼角餘光感覺有東西在動。哲朗快速地轉頭望去,滑梯下麵有一團黑影,好像有人蹲在那裏。他緩緩地靠近,依稀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背影。

美月雙手抱膝,將臉埋在膝間坐在地上,她唯一的行李運動包放在身旁。

哲朗朝她走近,將手放在她肩上。美月嚇了一跳扭動身體,抬起頭來。起初眼露凶光的她一看到是哲朗,旋即露出孩子快要哭出來時的表情。

“QB……”

“為什麼自己跑出來了?”哲朗問道,“什麼事惹你不開心了嗎?”

她低頭搖了搖頭,“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我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你別想太多。走,回去吧。”

但是她卻再度搖頭。

“能夠見到大家,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認命了,所以接下來我要一個人活下去。”

“我想我懂你的決心。可是,你也用不著一聲不響地離開吧?你不怕我們會擔心嗎?”

“對不起。可是,如果我再待下去的話,你們一定會留我的。”

“那是當然的。這種時候,我們怎麼可能放你走?”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美月站了起來,拍拍牛仔褲,拿起運動包,朝哲朗家的反方向走去。

“我家在這邊。”

“我要攔計程車找家商務旅館過夜,這樣你就不會擔心了吧?”

“等等!”哲朗抓住邁開腳步的她的手臂,“你為什麼要這麼倔強!”

“我並不倔強。”美月甩開哲朗的手,“我不能給QB和理沙子添麻煩,其實光是見麵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垂下頭,咬著嘴唇。

“我真不懂,”哲朗笑道,“你為什麼覺得這是給我們添麻煩?不過是讓老朋友住在家裏,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是那樣。”美月猛抓著剪成短發的頭,跟著地麵。“我不想把你們卷入麻煩事裏。如果因為和我扯上關係而打亂QB的生活,我會愧疚得活不下去。”

“你太誇張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想太多了。不管怎樣,我們回家吧。如果你有話想說,我們回家好好聽你說。”

哲朗又想抓住美月的手臂,但是她往後退。當他想要再前進一步,美月伸出右手製止他。

“不行!我不能去。”

她的語調中帶著悲壯,哲朗這才察覺到事情非比尋常。

“你隱瞞了什麼事嗎?”

美月別開視線,沉默不語,一臉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的表情。

“你說啊!這事我非問不可。”

美月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眼睛盯著某一點,反複地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著哲朗。“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知道。”

“什麼意思?又是什麼時候會知道?”

“快一點的話明天,說不定是後天。”

“明天或後天?”哲朗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既然我遲早會知道的話,你現在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說的話,你就會一個人回去嗎?”

“這我不能保證,要視情況而定。”

哲朗心想,她大概會生氣地說:奸詐!但是她的反應完全相反。她先是淡淡地笑了,然後緩緩地搖頭。

“聽我說完,QB大概也不會留我了。說不定說出來比較好。”

哲朗不懂她的話中真義,這回換他陷入沉思了。

美月“呼”的吐了口氣,“有人在追我。”

“咦?”哲朗說道。他以為自己聽成了別的意思。

“有人在追你?”

“對,有人在追我。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想有人在追我吧。”美月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點了點頭。“追我的人是警方喲,他們找到我隻是遲早的問題。到時候我就完蛋了。”

“警察?日浦……”哲朗腦中一片混亂,“你做了什麼?”

“你想知道?”

“那當然。”

“說的也是,想知道也是人之常情。”美月聳了聳肩膀,再度看向哲朗。“罪名是殺人罪,我殺了人。”

這句話傳進哲朗的耳裏,像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心髒。劇烈的衝擊令他霎時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聽見了嗎?”美月問他。她的表情就像個小惡魔。哲朗混亂的腦袋中在想——那果然是張女人的臉。

7

哲朗佇立原地,想不出該說什麼。美月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什麼,朝他丟去。他立刻接住。那是一個拋棄型打火機;黑底畫上兩顆金色的眼睛,兩眼中間寫著“貓眼”兩個字。設計風格令人想到音樂劇《貓》。

“這是?”哲朗總算發出了聲音。

“我前一陣子工作的地方。”

哲朗重新將目光落在打火機上,背麵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那是一家位於銀座的酒店。

“我在那家店當酒保。”

哲朗玩弄手中的打火機。“以男人的身份?”

“當然。”美月斷然說道。“你別看我這樣,我力氣可是很大的。”

哲朗點點頭,想要試著點火,沒想到火焰之大,嚇了他一跳。

“有一個叫小香的小姐在那家店裏工作。雖然加了個‘小’字,但她有三十幾歲了吧。不過,她在店裏聲稱隻有二十六歲。”

哲朗不知道美月要說什麼,決定靜靜地聽她說完。

“她每天晚上都被一個男人跟監,等到她從店裏離開,就跟蹤她。如果她和客人去別家店,他就會改到那家店前麵等。假如客人坐計程車送她回家,他就會開車跟蹤。總之,他不讓小香離開自己的視線一秒鍾,直到她回到家為止。”

“是所謂的跟蹤狂嗎?”

“簡單來說,是的。”美月點頭,“不隻是跟蹤,他不斷打電話給小香,對著電話答錄機說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有時候甚至寄來她的偷拍照片。”

“這種事情時有所聞。”

“小香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她說沒有客人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不敢一個人回家,這種時候我就會陪她回去。我會搭計程車送她到她的住處,看她進門之後再回家。她住的公寓在錦係町,我住的地方在菊川,所以順路。”

“你是護花使者就對了。”

“可以這麼說。昨天深夜,我也這樣送她到家門前。結果,那個跟蹤男又一如往常地跟來了。他把車停在和公寓有段距離的地方。當我送小香進屋時,她的手機響起,是那個男人打來的。他好像說了:如果你讓那家夥進屋的話,我不會饒你喲!那家夥指的當然是我。對跟蹤男而言,每晚送她回家的酒保肯定讓他很吃味。小香雖然馬上掛斷了電話,卻比平常更害怕。因為在那之前,那家夥不曾打到她的行動電話。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弄到手的,總之,他知道了小香的手機號碼。”

“這個嘛,方法應該很多。”

“方法的確有很多,反正一定都是卑劣的做法。總之,他的行為徹底把我惹毛了。我送她進屋後,馬上去找那家夥,我打算做個了斷。”

哲朗驚訝地看著美月。“怎麼做個了斷?”

她伸出握緊的拳頭。“對方是那種變態,說到做個了斷,那還用說。他不是那種會聽勸的人,所以我打算狠狠教訓他一段,好讓他再也不敢騷擾別人。”

哲朗看著她就男人而言算是瘦弱的體格,心想:憑你這種身材嗎?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天天鍛煉身體的喲。雖然比不上QB就是了,但是和一般男人比腕力,我可不會輸。”美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然後……怎麼樣?”

“我靠近他的車,強行上了車,那家夥果然嚇了一跳。我不準他再接近小香一步,但他完全把我的話當放屁,說什麼是為了她好才這麼做的,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一氣之下,一拳往他臉上揍了下去。結果他也發火了,一把揪住我。後麵我不說,你也猜得到吧?我們在車內狹窄的空間搏鬥。原本以為他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變態,但男人的力氣果然很大。我整個人打得渾然忘我,等到我猛一回神,已經掐死他了。”

美月輕描淡寫地說著。她說話的語調就像在描述電影場景似的。哲朗覺得毫無真實感。

“他一動也不動的。不管我怎麼搖他、拍他,都絲毫沒有反應。那時我心裏想的是——總算幹掉他了啊。”美月的臉上浮現笑容,“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罪,也不覺得他死了很可憐。我隻覺得氣憤,他居然那麼輕易就死了。”

“你沒有報警嗎?”

“我壓根兒不想報警。根本不值得為了這種人坐牢,所以我決定逃亡。”

“屍體就丟在那裏沒有處理?”

“我連人帶車開到隱秘處後才逃亡的。”

“那你打算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哲朗一問,美月聳了聳肩。

“我知道自首比較好。光是身體與眾不同就夠麻煩了,要是再被通緝,根本就無法活得像個人樣。”

哲朗心想,應該是吧。

“老實說,我昨晚幾乎都沒合眼,一直在想該不該自首。我下意識地望向日曆,才想起來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我突然好想見到大家,想見到大家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如此,你進來店裏不就好了?”

“我是想進去。可是,我怕和大家見麵之後,如果不自首,說不定會給大家添麻煩。這麼一想,我就沒辦法走進去了。”美月用手抵住額頭,搖了搖頭,“我真沒用,既然想到著點,馬上離開就好了……”

“然後我們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現了你,難道我們假裝沒發現你比較好嗎?”

美月微微偏著頭。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能和QB你們聊聊真好,能夠說出心裏的話,心情舒服多了。”

她仰望夜空,左右扭動脖子放鬆肩膀之後說:“告白結束。”對著哲朗微笑。

“你現在還在猶豫該不該自首嗎?”

“不,我剛才已經下定決心了,”美月眨了眨眼,“等天一亮,我就去找警察自首。”

“這樣真的好嗎?”

哲朗一說,美月對他的話出於意料似的瞪大了眼。

“你想要阻止我嗎?”

“不,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想讓你去找警察,又覺得這種時候自首最好。我還在私情和原則之間搖擺不定,不過,我想最強烈的感覺還是驚訝吧,我現在震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QB是活在常理中的人。這樣就好,你不用煩惱。你這樣折磨自己,對我而言才痛苦。你隻要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回家就好。”

被她這麼一說怎麼可能回家,哲朗佇立原地。

“道義上說不過去嗎……?”美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境。“那我消失好了。非常謝謝你,替我向理沙子問好。”她重新拿好運動包,背對哲朗,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

“等等!”哲朗叫住她。然而,美月卻沒有放慢腳步。他追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我叫你等等!”

美月想要甩開他的手,但是他不肯鬆手。她抓住哲朗的手臂,試圖扳開他的手,於是他的指尖更加使力。

美月抓著他的手臂苦笑。

“不愧是男人,男人的手臂就是要這麼強壯才行。”

“無論如何,你再跟我回家一趟。不然我該怎麼對理沙子解釋?”

“你隻要照我講的直說就行了。”

“那由你來說,她一定也想聽你親口說。”

美月抓著哲朗手臂的手突然鬆了下來。在此同時,她歎了一口氣,緩緩地搖搖頭。

“QB,別強人所難。難道你要我再重複說一次不堪回首的事情嗎?”

“如果你去找警察的話,你就得反複說上無數次,說到你腦袋出問題為止。在那之前,理沙子麵前再說一次。”

“QB……”

“我不會放開手的,就算你逃跑,我也會追上去。我這雙獨自帶球衝鋒陷陣的腿還健在。”

“我知道了,”美月垂下肩膀。“我想見大家是個錯誤。早知道不見大家直接去自首就好了。”

“你現在要下結論還嫌太早吧。”哲朗輕輕推了美月一把。

回到哲朗家時,他們發現有人坐在玄關的階梯上,那是理沙子。他看見哲朗他們,從樓梯上起身。

“你回來了。”這句話是對美月說的。

“我發現她溜走,跑去追她,在公園裏找到了。”

對於哲朗的說明,理沙子隻是隨口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緊盯著美月。

“日浦有話要對理沙子說。很重要,請你聽她說。”

理沙子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大概在想象會有什麼事,但任何想象肯定都不及事實來的驚人。

“現在嗎?”

“現在不說就沒辦法說了,等到明天就來不及了。”美月說完,瞄了哲朗一眼。

8

以往從未意識到掛鍾秒針移動的聲響,今晚卻格外刺耳。不僅如此,哲朗覺得從家門前經過的車子也比平常要多。

須貝也起來了,於是美月決定在他和理沙子麵前進行第二次告白。在聽到美月殺人的經過時,理沙子神色一變,但是並沒有插嘴。理沙子在美月敘述過程中抽了五根煙,須貝也像石刻地藏王菩薩般紋風不動。

全盤托出後,美月低頭不語。理沙子雙臂環胸,眼睛斜睨著上方,須貝不停地用手摩擦額頭。哲朗坐在餐桌椅上,盯著他們三人的樣子。

哲朗又知道了幾件事。美月已經打電話給酒吧“貓眼”的媽媽桑,辭掉了打工的工作,她似乎是以私事為理由辭職。美月她目前暫時的住處位於菊川,那間房間是一位旅居國外的朋友名下的。她也打了電話給那位朋友,告知要搬出去,並將鑰匙寄還給他。

哲朗心想,警察找上美月應該是遲早的問題。是否有人知道遇害的男子是跟監“貓眼”女公關的跟蹤狂呢?這麼一來,警方不可能不懷疑突然失蹤的酒保。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理沙子總算開了口。

“好啊。”美月答道。

“如果要自首,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那件事是指?”

“你的身體。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要訂正造物主犯下的錯誤。那件事無所謂了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我的決心不會改變的。”

“可是,如果自首被警方收押的話,你就無法達成心願了。這件事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就算我入獄服刑,我也打算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理沙子單刀直入地說,“假如美月入獄的話,一定會被關在女子監獄。不管你怎麼辯駁,獄方應該會以戶籍上的性別為第一優先考量。”

“那也沒辦法。反正我以前讀的也是女校。”

“那,注射荷爾蒙的事呢?如果你入獄的話,就沒辦法繼續注射嘍。”

或許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美月霎時顯得不知所措。但她終究還是恢複冷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到時候再說。就算失去了男人的身體,我也會努力不失去男人的心。”

“你這話當真?”

“當真。”

“我覺得這不是美月的真心話。你剛才想我們展示了你的身體,對吧?你表現得非常自豪。你執著於男人的身體。畢竟,那是你不惜犧牲家庭才到手的,會感到自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想,正因為你非常想要男人的身體,所以才弄傷自己的聲帶。你能夠那麼輕易地舍棄千辛萬苦才到手的男人身體嗎?”

“別說了,理沙子。你懂什麼?日浦也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我啊……”理沙子激動地說完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再度將臉轉向美月。“我不能坐視美月的夢想隻實現一半就被迫中斷。你的人生才要開始不是嗎?如果你就這麼入獄的話,就再也找不到人生的答案了。還是說,你隻要在監獄裏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就心滿意足了呢?”

“那,你要她怎麼辦?!別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哲朗從椅子上起身怒吼道。

理沙子挺直脊背,斜睨著美月,將身體略微轉向哲朗。

“我來負責!這樣可以了吧?”她像是發布宣言般說道。

“負責……什麼意思?”

“不管你們如何反對,我都不會讓美月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