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不過看到兩頁書,燕西進來了。清秋手舉著將書擋了臉的,見他進來,隻將書放下一點,眼睛在書頭上望了一望,依然是高舉起來擋了臉。燕西道:“又看書了,病完全好了嗎?”清秋默然著許久,才用鼻子微微哼了一聲。燕西在床邊一張軟椅上坐下,斜靠著,很自然地道:“你不大愛理人,生我的氣嗎?”清秋道:“我沒做聲,敢生你什麼氣?”燕西道:“你這話就不對了。這話和他人說,或者還費點事。你是有一肚子中國書的,和你說說,你不至於不承認。我記得古書上有這麼一句話,乃是‘不敢言而敢怒’。氣是生在心裏的,有什麼不敢?”清秋微笑道:“你可別和我談書,要說我看過書,我真的糟蹋得文章掃地。一個人念書念成我這種樣子,那有什麼意思呢?”燕西道:“我恭維你兩句,你倒越要和我抬杠,未免太難點。”清秋將書按下,一抬頭道:“我又沒說你什麼,我不過埋怨我自己罷了。你怎麼說我和你抬杠呢?”燕西道:“聽你的話音,看你的顏色,就知道你是說我。你以為你有一肚子書,嫁了我這樣一個人,就算是文章掃地了。哼!那也不要緊,現在還不遲,你還可以高抬身價呢。”清秋坐了起來,向燕西緩緩地擺了兩擺頭道:“七爺,別這樣呀!對於無抵抗的人,隻管進攻,那不算什麼本領的!我就為了這個孩子,還為了我一個老母,所以我這樣地委曲求全,要不然,我……早……”說到這裏,她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來,一翻身便伏在桌上哭將起來。燕西道:“你以為你母親在這裏,你做出這種樣子我就怕你嗎?無論去憑什麼人說,你好好兒地和我哭著鬧著,這是什麼意思呢?”說畢,坐著架起腳來抖著文,慢慢地道:“也無非是說我沒有來伺候你的病。光是這一件事,我想不犯什麼大罪。”清秋哭了一陣子,才抬起頭道:“我為要瞞著母親,才受你這樣的罪呢!她早走了。”燕西道:“好!你倒說出這種話來了,愛怎麼樣?聽憑你。不過今天這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無意的,你起先和我鬧,總是事實。我好好地問你的病,你倒對我冷嘲熱諷起來。”清秋道:“多謝你來看我的病了。有病的人,都要這樣地等你來看,我想死也死過去好幾個了。你是來看我的病嗎?恐怕是玩倦了,回家來休息休息,或者回家來拿錢的吧?你愛怎麼著,你就怎麼著,我也犯不上去問你。”燕西冷笑道:“果然我就受你的挾製不成?”清秋垂著淚道:“你不屈心嗎?你欺侮我到這種樣子,還說我挾製你呢?”燕西坐著椅子上,半晌沒說話,突然站起來道:“好!你反正說我是沒有誠意的,我就沒有誠意,把開箱子的鑰匙交給我,我要拿錢。”清秋臉一偏道:“怎麼樣?我的話不是說對了嗎?鑰匙在這裏,你拿去。”說著,在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將鑰匙摸出,然後伸手向桌上拋去。偏是她這一下用勁過了分,啪嚓一聲打在那架衣櫥的玻璃磚鏡子上,鏡子中間,打了一個小窟窿,四周如蛛絲網一般分開了許多裂痕。燕西看到,心中倒怔了一怔,不知道清秋如何發這大的氣?清秋也是心裏嚇了一跳,順手這樣一下,怎麼把這麵鏡子打破了?照著平常的迷信來說,這可是一件大不吉祥的事情,縱然不必迷信,把一麵天天應用的鏡子打破了,也是怪可惜的,值錢不值錢倒在其次。她如此一想,也是默默著說不出話來。屋子裏沉寂了許久,究竟是燕西忍不住,先開口了。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的示威運動吧?這屋子裏的東西不值多少,就讓你全毀壞了,也不要什麼緊。”清秋道:“我並不是拿東西出氣,不過失手打了。不過你在這一點上怪我,我也承認。”燕西道:“我哪敢怪你?是我得罪了你,你應該砸東西的。”說著話,自開了箱子,取了一卷鈔票在手上,鑰匙也不交給清秋了,就這樣拿在手上帶著出門去了。
清秋坐在床上,眼望丈夫走出去,一句話也說不出。本來也是自己弄錯了,怎麼會把這麵大鏡子打碎了呢?自己在追悔不及的當兒,想到古人樂昌破鏡的那句話,於是後人總把破鏡當為夫妻分離的一個象征。本來和燕西的感情,一天淡似一天,大有分離可能。偏偏在這個當兒,打破了這麵鏡子,讓人心上拴了一個疙瘩。這樣看來,也許真有那樣一天了。如此慢慢地想著,偶然一回頭,卻見自己剛才看的一本書,落在地板上,忽又想到說的文章掃地那句話。心想,我到現在,不就是像這本書,落在地板上一樣嗎?我不為自己爭氣,也當為一般女子爭氣。我就離開金家,難道我就會餓死嗎?想到這裏,便披衣下床,端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喝著。
忽聽到阿囡在窗子外叫了一聲七少奶奶。清秋答應了一聲,說是請進來吧。阿囡走了進來,先笑道:“七少奶奶總是這樣客氣,對我們還是下這個‘請’字呢。”清秋笑道:“這也不算是客氣,我向來是這樣的。人生在世,不到進棺材的那一天,總也不能決定他的終身怎樣?我豈能早早地端什麼排子?將來我也有你這樣一天,人家要到我麵前來發威風,我就更是難受了。”阿囡笑道:“七少奶奶說這話,我怎敢當呢?你拔出一根毫毛,比我們腰杆子還粗呢。你這一出洋將來回國,更要好了。”清秋笑道:“我出洋嗎?望哪一生了!”阿囡笑道:“你這就不是老實了。剛才我在太太屋子裏,就聽到七爺和太太商量,要到德國去。七爺去,你還有個不去的?”清秋聽了這話,心裏倒跳了兩三下。便笑道:“這是他說的鬧著玩的,那怎麼靠得住?”阿囡道:“不能,七爺和太太說的時候,是正正經經的樣子,不像是鬧著玩。太太還對他說,這事辦不到呢。”清秋笑道:“也許出洋吧,你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阿囡笑道:“我就是來打聽這事的。你若是出洋,一定會到上海去上船的,我願意跟著你一同回上海。”清秋道:“到德國去,是不一定坐船,由鐵路也可以走。你去聽七爺還說些什麼?若是真到上海去搭船,我可以帶你去。”阿囡聞說,果然高高興興地去了。去了許久,阿囡走回來,向清秋笑道:“七少奶奶,我剛才說的話,是我聽錯了,別提了,將來七爺問起來,千萬別提到我告訴你了。”清秋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要出洋,還是什麼秘密的事情嗎?”阿囡遲疑了一會子,笑道:“反正將來你會明白的。”清秋看到阿囡這樣為難的樣子,微笑道:“既喜歡多事又怕惹事。這麼大姑娘了,還這樣的淘氣!你放心吧,我不說你說的就是了。其實你七爺,先和我說了,事後再去告訴太太的。”阿囡將信將疑地笑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