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一麵收拾一切,一麵和叔父說李應,王德的事,叔父點頭的時候多於說話。飯食作好,叔侄歡歡喜喜的吃了。
“靜兒你今年多大了?”她叔父低聲問。
“叔父,你把我的歲數也忘了,到年底二十二!”李靜半笑著,心中實在悲傷她叔父已把記憶力喪失。
“叔父老了!”他把手托住頭額默默不語的半天,然後又問:“那麼你二十二了,你自己的事怎樣?”
“什麼是我自己的事,叔父?”
“婦女是沒有自己的事的,人們也不許婦女有自己的事;可是我允許你主張你自己的事!”
“你是要叫我在城裏找一點事作?”
“那有事給你們作!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婚事。靜兒,你待你叔父要和待你母親一樣,要說什麼,說!”
“這個事——”
“靜兒!我先說罷!現在有人要買你作妾,你要是心目中有相當的人,趕快決定。你有了托身之處,我呢,怎樣死也甘心!”
李靜明白叔父所指的人,因為王德曾給過她些暗示。
“叔父!除死以外有第二個辦法沒有?”她把那兩條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處。
“沒有!沒有!你靠近我一些,我細細的告訴你!”李靜把小凳搬近了他一些,她叔父的聲音,像半枯的黃葉,在悄悄的寒風裏,作著悲哀的微響。“我明說罷:老張要買你!我打算在他提婚之際,把張師母救出來,現在已算失敗,不用細說。第一步失敗,第二步不能再延宕。就是你有合適的人,我趕快與你們立了婚約。我呢,對不起老張,隻好一死!”
“叔父,你想我和李應要是有心的,能叫你死不能?”李靜的聲音顫了!
“靜兒!把氣穩下去!我活著怎見比死了強?這樣的廢物死了,除了你和李應哭我一場,以外別無影響。我寧願死不願見老張。他上次來,帶著兩個穿土色軍衣的兵。他說:‘不還錢,送侄女,兩樣全不作,當時把你送到監牢裏去!’那兩個灰色的東西立在窗外喊:‘把他捆了走,不用費話!’……靜兒!死了比這個強!”
“我不能看著你死,李應也不能!不能!不能!”她的臉變成灰色了!
“你聽著!子女是該當享受子女的生命的,不是為老人活著!你要是不明白我的心,而落於老張之手,你想,我就是活著,不比死還難過?斷送個半死的老人和一個青年,那個便宜,事情為什麼不找便宜的作?我隻要聽你的事,告訴我!”
“姑母管束很嚴,我見不著生人,除了王德。”
“王德是個好孩子!”
“我們還都年青。”
“愛情是年青人講的!好!靜兒!我去和你王伯父商議。”
“可是我不能聽著你尋死,叔父!”
“靜兒!風小一點了,進城罷!我明白你們,你們不明白我!姑娘回去罷,問你姑父姑母好!”老人立起來,顫著把手扶在她肩上細細的端詳她。她不能自製的哭了。
“靜兒,走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