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欽露在珠蓮女士家中晚宴席上,與愛翡女士恰巧坐在隔壁,談論風生,清辯成趣,後來說到愛翡女士有的地方使孫想起中國女子,她倒要問個明白,到底有什麼理由。欽露說他到外國多年,到了夏天,外國女子總是全身穿得雪白。在中國的舊俗則以白色為喪事不幸的表示,如外國之對於黑色一樣。那天下午在珠蓮女士家中的花園會,許多婦女都穿著白色,愛翡女士獨穿綠色的衣服,所以使他特別想到中國女子的服色。這是一事。還有她身上插的胡椒花,在她行動的時候隨著震搖擺動,又使他想起中國女子喜戴的,也往往有插在頭上常常搖動的首飾。

愛翡女子反詰欽露道:“你說生平沒有見過一個上等的中國女子,那末你怎樣知道中國女子穿的什麼戴的什麼呢?”

欽露聽她這樣細心的詰問,對她笑了起來,笑後接著說道:“你真問得利害,不過我還是沒有被你問倒。我生平雖未曾見過上等的中國女子,但是我卻看見過她們的相片,而且我是能夠閱讀中文的,我在中文小說裏,當然也閱過關於中國美人的描述。”

這樣一說,又說得愛翡女士隻有報以一笑,不能再駁他了。

談笑愉快的餐敘,不久告畢。那夜晚宴後並不舉行跳舞,不過於散席後稍坐清談,並佐以音樂,賞心悅目。欽露又善於多種樂器,大獻他的好藝術。賓主盡歡而散。

那夜珠蓮女士還留著愛翡女士在她家裏過夜。

第二天早晨,她們兩位正在同用早膳的時候,仆人來生德拿進一大盒花,芬香撲鼻,嬌豔動人,愛翡女士不自禁的拿起許多來嗅嗅香味。

那個花盒裏現出一張名片,上麵印著凸起的名字仔細一看,卻是孫欽露三個字。名字下麵還寫上“昨蒙寵召,無任感幸。”

愛翡女士看見那些可愛的鮮花,不自禁的在那裏玩賞,忽然看見孫欽露的名片,卻發呆起來。

珠蓮女士當時看見愛翡女士的神氣,詫異她對於欽露有何誤解,隨口問道:“你為什麼不喜歡孫先生呢?”

愛翡女士微笑答道:“我何嚐說過這句話?”

珠蓮女士有意和她說玩笑,再進一句說:“我以為這樣?”

愛翡女士接著說:“但是我也不敢說我是不喜歡他。”

珠蓮女士笑著說:“但是我相信你也不敢說你是喜歡他。”

愛翡女士聽她辯得這樣曲折入微,禁不住的笑著承認說:“一點不錯!我到底喜歡他不喜歡他,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但望兩者都不是。其實我喜歡他或是不喜歡他,於我有什麼相幹?我又何必多此無謂的念頭?”

“為什麼不相幹?倒也請你說個理由。”

“講到理由,我倒說不出什麼。但我轉念一想,覺得他總有什麼缺憾似的。”

珠蓮女士很殷勤的問道:“總有什麼缺憾?你有什麼理由?”

愛翡女士吞吞吐吐的答道:“我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理由,有之或者因為他的種族和我不同,也未可知。”

珠蓮女士很鎮靜的說道:“講起孫欽露的為人,比許多我們同種族的人都好得多,這是我們要明白的。”

愛翡女士聽了默然不語。

珠蓮女士繼續的說下去:“我所以很優待他,還有我的理由。我的理由是因為他於我有特別恩惠。”愛翡女士聽到這裏覺得非常驚異。究竟孫欽露對珠蓮女士有什麼恩惠,說來話長,此處暫擱一下。

譯餘閑談 有人說戀愛是出於感情而無理性可言。我以為正是因為出於感情,所以不為世俗成見所拘束,否則受理性的判斷,多所顧慮,或者反為世俗成見所拘束。例如愛翡女士之對於孫欽露,此時雖尚不足於語所謂戀愛,但愛翡女士橫梗於胸中的尚有一種族異同的成見,而仍戀戀不能盡忘所見的孫先生,便是偏於感情作用而不能自禁的傾向。

但是此中也不能說全無理性作用,在欽露方麵,當然也有他的人品性格,有以吸動他人之處,其程度之強烈,竟不能為種族成見所掩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