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上次說過孫欽露和愛翡女士一同出去騎馬,有意多走街市的用意,同日代表他的律師葛利也往訪漢密玲。漢密玲聽見仆役拿著這位律師的名片進來,她起先還沒有想到他就是為著孫欽露來的,漢密頓兄妹有一位很富的舅父,這是從前提過的,這個時候漢密玲心中在那裏瞎猜,以為他們的那位有錢舅父也許一命嗚呼,把遺產傳給他們,所以有律師來打招呼,代為主持支配的事情;轉念一想,如果那位舅父真是伏惟尚饗了,她的母親應該有電報來通知,那時並未接到這種電報,恐怕所猜的事情不見得有可能性。她一麵心裏這樣瞎轉念頭,一方麵出來延見那位律師,探個究竟。

她走出來的時候,偶向窗外一望,千巧萬巧,湊巧看見孫欽露和愛翡一同騎著馬並行而過,她看他們談笑甚歡,不禁一肚子裝滿了酸氣。

漢密玲雖聽過葛利律師的名字,從來沒有見過麵,但是葛利平日喜歡到戲院裏去跑跑,戲院也是漢密玲常到的地方,所以她看見他的時候,雖然是初次相會,卻覺十二分麵熟,招呼他坐。

葛利卻仍舊立著,同時說道:“我不願多費女士的時間。我今天到這裏來,是為著敝當事人孫欽露……”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漢密玲就接著說道:“無論如何,你總須坐下來談!何必那樣慌忙!”

葛利看她那樣老手段的神氣,倒被她一嚇!便坐下來說道:“孫欽露在某報上看見一段捏造新聞……”說時把帶來的報紙指與她看,又接下去說道:“敝當事人對女士向來不大認識的,何以有此捏造的消息,他覺得非常憤懣。我已經為此事去看過那家報館的主筆,叫他登報更正道歉。敝當事人特叫我來看女士,他的意思要徹底追究原稿的來源,如追究出來,必以法律手續嚴控。不過如果女士以為此事經過更正及道歉後,便可終了,不至再生枝節,則孫欽露亦不為過甚,即此中止。此事的進行,最後視女士的意旨而定。”

漢密玲聽了之後,竟悻悻然說道:“這件事我要親見孫欽露麵談一切。”葛利答道:“要親見他恐怕事實上已不可能!因為他已把這樁事完全付托與我了。”漢密玲更怒上心頭,說道:“不要胡說,我非親見他不休。”葛利搖頭說:“不可能!”漢密玲說:“就是他不見我,我也可以寫信給他。”葛利冷笑道:“既把案子委我以全權,就是你的信給他,他也要把你的信交給我,由我回答的。”漢密玲至此乃高聲斥道:“他敢把女子的私信公開給人看嗎?”葛利卻低著聲音回答道:“這有什麼希奇!女子的私信,我也不知看過多少了!”

做律師的人大多數不免老奸巨滑,葛利談到這裏,自覺越談越遠,就是這樣口角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他便平心靜氣的對漢密玲說:“女士!你不要動氣,我來的目的很簡單,該報既允更正道歉,我們現在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不要追究原稿,女士對於此點,有何意見?”

漢密玲說:“我用不著告訴你,我要自己當麵告訴孫欽露。”葛利律師看她那樣堅持,始終不得要領,也隻得告別而去。

漢密玲見他去後,心想報上更正之後,她從前所用的心計和苦工,完全一筆勾銷,又想起剛才看見孫欽露和愛翡那樣親密得如膠似漆,不禁傷心,淚下如雨,擲身俯伏於沙發上嗚咽大哭起來。但是她轉念之間,覺得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既決意動手做了,非做到底不肯甘休,於是她又盤算再進一步的計劃。

譯餘閑談 一個人有能力還靠不住,有了能力還要用到正當的路上去,才有好處。我們看漢密玲那樣對付葛利律師,雖以老手段的律師,一時也無可如何,可以看出她未嚐沒有她的特別能力;又看她那樣一試再試,不肯罷休,那種堅持的精神,也未嚐不是她的特長。這種能力和特長,如果訓養得當,不拿來做“壞心術”的事情,盡可以造成一個精明強幹有作有為的人才。可惜她所生的家庭是一個亂七八糟的家庭,所參加的交遊,又是一個亂七八糟的社會,於是耳濡目染,盡是邪曲的途徑,真是可惜!這種地方很可以看出環境的重要。

漢密玲之愛孫欽露,我們隻能說她不自量,決不能說她壞;她設法和愛翡搶奪所愛,隻能說她用的手段卑劣,決不能說她不應搶。還有一點很可注意的,愛情是要雙方的,就是起於單方,也要弄到成為雙方的,才是正當的途徑,若不過單方的而要硬來,是摧殘對方的自由意誌,不但不應該,到底也弄不出什麼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