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陳禾釋灃時,他們心裏疑惑,要是剛飛升的仙人,應該由人引路,但這形貌不凡的兩人,卻都沒有見過。

釋灃視若不見,不徐不疾的走到一間房舍前,伸手推開。

裏麵空蕩蕩的,釋灃走到門前,就知道這裏沒有再被人住過,連符籙都是他以前留下的。

陳禾也認出來了,他眼睛微微一亮。

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那些打量的視線,有的仙人釋然了,有的還是滿腹疑竇。這裏就是小真仙們暫居修煉的地方,雖然他們彼此並不往來,但是哪兒住過人,他們還是有數的,那間房舍不是空了好幾百年嗎?

這間屋子有些狹窄,比起他們方才待的地方,有天塹之別。

沒有屏風,不能阻斷視線,站在門口就能所有東西一覽無餘,用來打坐修煉的雲床旁邊,放著兩根空白的玉簡。

陳禾隨手拿起一根,摩挲上麵的痕跡。

玉簡是由神念刻錄功法與修煉心得,有時候,隻是隨手記下,發現這段用不著的時候,又會抹去再次使用。

這根空白的玉簡,正是被用過的那一種。

“師兄那時修為還是……”

陳禾驀然住口,欲蓋彌彰的將玉簡塞進了衣袖。

仙人的氣息並不能長久留存在一處,整間房舍隻有玉簡與殘留的陣法符籙上,有釋灃的靈力痕跡,非常輕微,常人難以覺察。

在看這些痕跡時,陳禾甚至能覺察出那時釋灃施展法術,真元行經的不足之處。

符籙的轉筆哪裏精妙,何地窒礙,都曆曆在目。

與釋灃分離,欠缺的三百年好像一下子補了回來,站在這間鬥室之內,陳禾快要忘記真實,甚至能將過往扭曲抹去——

釋灃飛升,他亦成仙,方才那段路,是師兄去升仙台接自己來到這裏。

這仙宮裏,陳禾誰都不認識。那些打量審視的目光,就是仙界生活的開端……

哪怕他們在仙界,隻有這樣的一間房舍。

一間釋灃住了很久,因心裏掛念師弟,連篆刻與禾字相仿的符籙時,都因分神而歪斜了一點,留有這樣痕跡的房子,就足夠了。

——他隻要師兄給他這些。

剩餘的,想要的,陳禾可以自己去取。

不管是在仙界立足的勢力,還是能應對一切災厄的修為,陳禾缺的隻是這樣一間屋子,有釋灃存在地方,有師兄在等待他的命途。

陳禾握緊袖中玉簡,怔怔出神。

他看到南鴻子成仙後不肯留在仙宮裏,挖了青元山靈藥在昆侖仙集上賣,有人問到他師門出身,南鴻子就感慨幾句徒弟都靠不住。

別人跟著唏噓一番,還沒說得盡興,寒鬆仙君看穿了南鴻子,一群北玄派門人怒氣衝衝的找了過來,南鴻子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

抓不到人的羅波真人,索性去找釋灃,連同陳禾自己也遭殃。

陳禾看到自己滿心的不以為然,但因為有釋灃在前,於是他乖乖的站在釋灃身後聽訓,那些北玄派仙人的麵目都是模糊的,陳禾根本沒注意到他們是誰,偶爾瞥到北玄天尊,也沒有放在心裏。

釋灃的背影,就能讓他安安穩穩站在那裏不動。

就像在人間一樣,惹到師兄的,讓他們師兄弟不痛快的,陳禾背過身悄悄盤算,他站在釋灃的身後,看起來像是受釋灃庇護,但更像是一道陰影。

藏匿了爪牙,讓人無法看透的陰影。

當那些處心積慮的暗處偷襲出現時,陳禾會從陰影裏伸出一隻手,輕描淡寫的將它們捏得粉碎。

有朝一日,陰影樂意揭露偽裝,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將是陳禾無所畏懼之時。

然而——

陳禾慢慢鬆開了手裏的玉簡,他慢慢從這份由自己執念生出的幻象裏清醒過來。

有氣運鎮壓,即使他深陷虛幻的假象之中,神魂也不會出現任何問題,隻是悵然若失罷了。

天道回溯了時間,他不止是“陳禾”,仙界也不止是修士想象裏的無波無瀾。

一切都不能回頭,一切也無法選擇。

陳禾恢複意識時,發現自己抱著師兄,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木板。除了釋灃還站在眼前,其他都是求不得的南柯一夢。

“我飛升後沒有消息,師兄定是十分擔心我的安危,甚至…影響修行。”

釋灃低頭看他,手指貼上師弟的眼角,沿著臉頰落到耳際。

“不是。”

看著愕然抬頭的陳禾,釋灃輕聲說:

“雖是掛心,但我相信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