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趙法才(2 / 2)

他們像兩塊石頭生硬躺著,呆呆看天花板的黑,夜晚像河流,又深又遠。忽而,窗玻璃哐當一聲,掉下一塊來,他驚坐起來,一道光芒射進他的眼洞,他慌忙扯毛毯蓋她,那光芒卻搶先一步照清那裏。她像是夜晚稻田裏被照得目瞪口呆的青蛙。

“誰?”他惡狠狠地問。

“你哥,趙法文。”

趙法才說“沒事,我哥”,踩著僥幸的步伐走出去,走到一半軟了,直到卷簾門被擂得山響,才顫巍巍走過去拉開門。他說:“哥,這麼晚你要拿什麼貨呀?”迎接他的是一記耳光。趙法文、趙法武、趙發全三個男漢和一個瘸掉的婦女像工作隊轟隆隆開進辦公室。

“說,怎麼回事?”瓦妹大喊。

渺兒沒有回答。

趙法才哀喊道:“沒怎麼回事。”

“沒輪到你說。”

過了一會,渺兒說:“我和他好了。”渺兒說得莊重、威嚴,是當事實一樣宣布的,因此趙法才能想象她當時眼睛是直視著瓦妹的。瓦妹撲在地上,說:“出這樣的醜事,我沒法活了。”大哥趙法文便打了渺兒一記耳光,趙法文說:“你不用看我,我不怕你。今天我們就給你一個結論。趙法才你過來,你自己說,你是誰的男人?”

趙法才像罪人一樣走進光亮的辦公室,不置可否,趙法文說:“你要說錯了,我現在就打死你。”趙法才便指了下地上的妻子,後者喊:“誰是你的女人,誰願意做你的女人?”

“你是,”趙法才又指了下,“你是。”

“我是,那好,你現在過去打她一巴掌。”瓦妹站了起來。

趙法才把三個哥哥的臉色逐一看了,躲閃著渺兒的目光,拍了下她的臉,瓦妹喊,“舍不得吧,舍不得吧。”他便重重抽了渺兒一巴掌,撤下手時,他見她頭顱高昂,嘴角流血,像烈士般不可淩辱,然後便轉身走掉了。走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平靜,仿佛彼此早已相隔萬裏,他追出來,她已似鬼魂涉階而沒。

那天後,趙法才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眼睛直勾勾,不願吃不願喝,撫摸錢就像撫摸枯葉,讓人感覺一生為之奮鬥的東西之虛無。人們說應該給他叫叫魂。

2000年10月8日這夜,是趙法才坐在朱雀巷這塊濕石的第39天。天空像是一部怒海,壓製著底下的蒼生萬物,不一會閃電連軸刺下,甚至照清紛飛落葉的莖脈,他獰笑著站起身,展開雙臂,像年少的失戀者那樣準備接受一場死亡式的大雨,可它們持久不來。

10點了,他才悵憾地走掉。

他轉出朱雀巷,來到建設中路,路東有一家超市,光芒照射在門前的台階上,像映出一個黃格子,在那光芒裏閃出最後一個顧客,是個衣著肮髒,身軀緊縮的中年人,他正像一個可笑的俠客奪路疾行。這時,超市收銀員跑出來喊:“姐夫,他沒付錢。”趙法才停下腳步,捉住對方的脖子,在意識到對方不是本地人後,傲慢地說:“聽見沒有,人家讓你付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