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楔子 靜水(1 / 1)

初夏,薄暮,微涼。

記憶中,這個季節的靜水總是氤氳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綿綿的雨絲如同刺繡上細密的針腳,繡出遠處黛青的山,近處灰瓦白屋上的飛簷翹角,雨中的青石板路清亮濕滑,沿牆總是輕輕顫動著不知名的碧草與野花。

蘇禕晴回到靜水的老屋中,從門口院落的井中吊起一桶水,沾濕了抹布將屋裏的老家具細細地擦了一遍,這是靜水鎮上常見的老屋,一幢兩層兩進的小樓,門口一個小小的院子,因中間有一口井,所以靜水人都叫這種小院“天井”。這樣的天氣,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數著簷前輕輕落下如水晶般的雨珠,是少年時的禕晴經常做的事,而如果天色放晴,父親就會從屋裏搬出一個小圓桌來,禕晴可以在那裏做作業,與父親下棋,或者就著酥酥的鹹蛋黃吃下一碗又一碗清香的白米粥。

父親•;•;•;•;•;•;今天是父親的第八個祭日,早晨,禕晴坐在父親的墳頭,用低低的聲音,似乎怕驚擾了沉睡中的父親:“爸爸,我辭職了•;•;•;•;•;•;”眼前仿佛浮現出父親擔憂的神色,她又連忙補充:“你先別急,我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薪水會是現在的翻倍•;•;•;•;•;•;放心,我過得很好,就是有時很想吃你醃的鴨蛋•;•;•;•;•;•;”

輕輕拔去墓碑邊竄出頭不久的一株雜草,禕晴用盡量輕鬆的聲音繼續說:“我以後可能不能經常回靜水來看你了,我的工作是全職看護,沒有休息的,爸爸,不要想我,好好睡啊。”說到最後的一句還是忍不住有些顫抖,不想讓父親擔憂,但唯一可以這樣訴說的,也隻有父親,禕晴的耳邊,似乎聽到父親一聲沉沉的歎息。

下午收拾屋子一直到夕陽西下,天井一角的一簇小花應時地開放起來,深綠的葉叢中,一朵朵喇叭形的小花,是暗啞的紫色,沒有香味,但是把花朵從蒂托上摘下,像吹喇叭似的放在口裏,能吮到一絲清涼的甜味,那花總是在晚飯時分開放,在第二天清晨萎謝,所以叫“夜飯花”,幾乎每家的院落裏,都自然生長著這種奇特卻不引人注目的生命。有些院落中栽著白色的梔子花,幾株花束,就能香遍整個靜水鎮。

雨後的空氣清新如洗,禕晴就在這梔子花與各種植物混合的清香中漫步到靜水河邊,總有幾個慈愛的麵目用軟軟的靜水方言與她招呼:“晴囡囡啊,又回來啦”,“最近瘦了哇”,也總有幾個心疼的聲音:“這個小囡真個有良心的,隔一兩個月就要來看看她爸,現在這樣的小囡弗多啦”,“這個小囡,不容易啊”。

靜水河水如其名,波流緩慢凝沉,夜色中更看不出起伏,猶如一匹深碧的綢緞。父親說,水靜是因為水深,所謂“上善若水,靜水流深”,禕晴倒沒去想過那麼深奧的道理,她隻希望自己的日子會永遠如這河水般,不動聲色,靜靜流淌,然而•;•;•;•;•;•;物是人非,八年前,離開了靜水,便也告別了這裏的生活,自己好像已被衝到了另一股奔湧的洪流中,卻不知會被衝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