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孟操指著山屏深處道:“老三,該是有幾個人潛了過來,你帶上兵器去看一下,有什麼發覺立馬回來,不須糾纏。”
老丁畢竟是老江湖,從地上包裹裏撿出兩柄短槍,山屏處有兩株古樹,老丁便把短槍夾在右肋,左手撥開樹上垂下的藤蔓,慢慢朝前走。謝流鉉屏息像是苦苦思索著什麼,老丁走後將到一炷香時間,倏地向青色山峰處望去,隻聽見一道霹靂般的響聲從那裏射出,山洪似的噴過來一股蓬勃洶湧的內勁,謝流鉉和畢衡幾乎都以為這個聲音就在自己的鼻毛裏炸響,耳中霎時隻有嗡嗡聲,內勁裏包裹著一個遲疑的“喂”字,好像就是一個輕輕的詢問,這個詢問卻在山間激蕩來回,薄霧間,火焰裏,甚至連謝流鉉的衣領上都爆炸著這個喂字。
謝流鉉定定地把目光捅向黑暗深處,畢衡甩了甩頭,駭道:“好深不可測的內力,不過為何會是個童子的聲音?”
正自疑惑,山屏裏傳來老丁的痛叫聲,畢衡看向謝流鉉,謝流鉉冷哼一聲,掠了進去,畢衡從背後取出扇子,也跟了進去。兩人幾乎同時繞過古樹,黑暗中毫無征兆地伸出一把劍,攔在畢衡腳前,劍像是本身便長在那裏,畢衡沒有辦法察覺,此時已經止腳不住,電光火石中隻能彎腰用扇跟在劍上一撐,就勢在地上翻了個滾,未急起身,先用扇子護住要害。
謝流鉉沒有遇到偷襲,徑直通行到裏麵來,又走了幾步,眼前太黑,完全不能視物,正要將冥知代替眼睛,“嗤”地一響,一道火光掉在地上,燃起了草木屑,把火堆點了起來,火畔葉彌扶著長劍,劍身從吞口處被拇指推開一寸左右的間隙,火光打上那一寸冷鋒,葉彌笑得正得意。
謝流鉉回頭看見畢衡正與一個劍客在樹下纏鬥,那劍客武藝要稍遜一籌,便對葉彌道:“忙活了這許久,原隻是為了與我決鬥?葉彌。”
葉彌一看到滿天黑雲擠占了枝葉間的斑點,笑容就爬了上來,拍了一下少年的頭道:”起來,下雨了還睡。”
少年揉眼坐起來,一看天色道:“天就黑了麼?”
葉彌道:“你呆在這裏,我去叫他們。”話完人走,去叫其他人去了。
少年驀然發現自己又沉沉睡著了,驚覺是因為肚子嗅到了肉香,午睡黃昏起的乏力竟然沒有這麼黏膩。少年跟著香味起身拂開枝蔓,走過兩株古樹,進了山屏裏麵,肉香更加濃烈。山屏後是一個空穀,隻有三四棵樹,樹冠已亭亭如蓋,比山屏外的兩棵古樹還要高大,近青色山峰的樹下葉彌和幾人正圍著火堆燒烤山雞和野兔,葉彌塗灑油鹽,掉的汁液仿佛都是少年的口水。這時空中一聲雷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火堆在樹冠下絲毫沒有受影響,少年趕緊跑到樹下避雨,五人顯然被烤肉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沒有管他,葉彌撒佐料,楊提和沈貧在旁一個勁地翻,段奮和嶺兒已經一人割了一片山雞吃起來,嶺兒嘴角油光晶亮,正舔著小舌吧嗒吧嗒,少年想起那天吃豺狗的情形,於是問道:“有狗肉好吃嗎?”
嶺兒見少年掩飾不住饑餓的神色,割下一個雞腿遞給他,笑道:“葉大哥比我弄的好吃多了,你試試。”
少年接過雞腿在另外半塊青布上坐下,樹外大雨撲下的霧氣飄到火旁,被白煙熏得嗤嗤作響,一瞬間空穀隻剩下雨聲和滋滋的掉油聲,少年看著大雨如注,不一會已癡癡發起呆來,渾然忘記了嘴裏雞腿的滋味。
野味正好有六隻,不知是不是雨下得大了,眾人都不說話,齊齊享受水麵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減地淹沒草尖的暢快感。葉彌捧了一隻兔子靠在老樹下慢慢吃,這一場雨仍舊沒有停下的跡象,積水幾乎都要漫上樹下這塊小坡地,不過再漲躺下這六人還是有餘裕的。
很多年前的武者們深信睡覺能夠養精蓄銳,那時候武者們江湖對決、仇家尋仇時要是提前得知,便要回家先蒙頭大睡一番。直到有一個人打破了慣例,在決鬥前不僅不睡覺,竟然還喝了三鬥酒,三個時辰後,他的劍插在了那個比他更強的對手的胸膛上。後來武者們才發現,打破常規的睡覺隻會消耗武者的精神,消耗的量要遠遠大於一場普通時長戰鬥的所需,有人辯駁睡覺補的是體力,隨後有人親身一試,其實飽餐才是主角。當你將要直麵攸關生死的決鬥時,打坐才是最妙的選擇。呼吸在打坐中沉緩不可尋,然後武者放棄對身體的控製,任憑虛空攫取你的意識,讓它在冥冥渺渺中飄蕩,就像鮮肉在冰塊裏保鮮,內力一寸一寸地充盈,養精蓄銳才算完成。
大雨老樹,葉彌啃得正歡,見眾人枯坐,便道:“這雨把謝流鉉困住了,今晚肯定無事,除了嶺兒,其餘人輪流守夜,小子你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