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貴雖是公家差役,住房不大,也有前後兩個院落,陳設富麗,差一點的鄉下土財主都沒有他考究,並還用了兩個丫環和三個夥計,回得家來照樣也是一樣官家氣派,不知道的人決不知他是個差人頭子。趙三元剛把話說完,忽聽身後腳步之聲,回頭一看正是畢氏夫妻,神情驚惶,料知沒有好事,未及動問,畢妻馬翠鳳已急呼:大哥,我們最好認輸,不要說了。方才你二弟也曾和我爭論,他那樣善財難舍也都被我說動,準備日內便要設法向本官告退,不吃這碗公門飯。錢財失去不相幹,留得青山才有柴燒,老大哥千萬想開一點。實不相瞞,你弟妹從小便在江湖上鬼混,自家本領雖然有限,什麼樣人沒有見過,像這樣劍俠中人還是第一次遇到,我們再加一百倍也不是他對手。
“再說人家所作所為也真令人佩服,本領如此高強,又精劍術。昨夜來時我先不服,還未真個動手,我用那一對兵器也是純鋼打就,竟被折為兩段,別的就不用說了。後來我看出她是個女子,再三認錯說好話,並探尋她的來曆,才知她是昔年名震西北的大俠天山鷹門下女弟子,年才二十出頭。她師父我雖不曾見過,我父母師長還有十來位本領高強的老前輩全都吃過他的苦頭,多半因他洗手改行,一提起來便自心寒,並還沒人背後敢說一個不字。最奇是他出來一向蒙麵、緊身黑衣,和他這位徒弟打扮一樣,隻多了一口寶劍。休說真名真姓和本來麵目,因其精通各地方言,善於變易形貌,至今無人知他是男是女。昨日這位頭一次房上發話是男音,下來口音忽變,不是細心察聽照樣拿他不定。天山鷹的奇跡雖在二三十年以前,你二弟不大清楚,老大哥多少終該知道,這類劍俠異人誰還能是對手?最好低頭服輸,你哥兒倆趕緊設法告退,求他原諒。你兩弟兄都是世家子弟,從小好武,家道貧苦,不得已吃這碗公門飯,就有人受冤枉,也是本官不為作主,與你二人無關,平日隻有照應犯人,這些事一問即知,念在你兩兄弟財來不易,人也快老,請他留下後半世的粗茶淡飯和改做生意的本錢,自然求之不得,他如不肯高抬貴手也是無法。千萬記住你弟妹的話,休說作對,便方才那樣說法也萬來不得了。”
三元深知馬翠鳳人雖潑悍凶妒,性最機警,出身綠林,本領頗高,人又聰明,能寫會算,平日向不吃虧,今日袁會說出這樣喪氣話來,分明心膽已寒,看準身家性命都在對頭手裏,簡直無力與抗,才會這樣恭順。同時想起陳玉庭所說昔年天山鷹的威名,人如尚在更無敵手,是否能夠變化飛騰還拿不準,正有點心慌氣餒,覺著這潑婦樣樣來得,心高氣壯,向來死不低頭的人,怎會這樣膽小,非但服輸,連畢貴這碗公門飯都不許其再吃,是何原故?猛瞥見翠鳳把手微揚,定睛一看,上寫“以退為進,越軟越好,有人可尋,心急必敗”十六個小字,似防對頭看破,先未露出,乘著自己對她注意,將背朝外,並在畢貴、陳武並立遮掩之下手才微伸,隻看到一眼便即收去,口中的話始終未斷,做得十分自然,並把天山鷹恭維得和神仙一樣,父母和好幾位師長前輩都是有名人物,全因此人改邪歸正,昨夜來的這位影無雙恐還會有分身之法,如何能敵?說著說著,二次又將左手微揚,上寫:“敵人至少兩個,飛騰變化都是假的,本領極高,我們非其敵手。”
三元會意,假裝膽怯,垂頭喪氣,聽對方警告了一陣,裝著心疼嶽家所失錢財,欲罷不能之勢,忽又把腳一頓,歎口氣道:“想不到我弟兄多年英名一旦喪盡,前年告退也好,都是你嫂子沒有弟妹明白,再三攔勸,才有今日。實不相瞞,嶽父家財原定分我一半,我自家積蓄不多,平日所得都交了朋友,方才得信真想和他拚命,弟妹那麼做性的人尚且如此,我還有什說的?不過濟南城關內外大小富戶甚多,我們這幾家決數不上,這位女俠的下馬威實在狠了一點。我弟兄雖然當官應役,平日的口糧莫說妻兒老小,連自己都養不活,全仗上下兩忙分點陋規,雖然首縣事多,分點鋪堂費,也不夠我二人交朋友的,全靠鋪戶人家每月常例和遇到大案子本官手寬,以及事主人家的賞號,還有別的府縣出了人命盜案來借趙雲,也有一點油水,另外便是相識的商家多,挑那有利的事拜托他們,加上一股半股,這類事雖是有賺無賠,算明照應,到底還要心明眼亮,知道行情,有利無利,最要緊的是人緣好,手眼寬,才吃得開,否則這類沒本錢的買賣,賺了自然分紅,決不能賠了不出還要拿人家的,斷無此理。商人何等勢利精明,你如吃他不透,休說給你代本經商,抽他紅股,平日沒有交往情麵,他們得理不讓人,我們好處得不到,被他告發還要吃官司呢。這位女俠如肯高抬貴手,念在我們來之不易,這玩笑業已開夠,不要認真,我弟兄真個永遠念她好處。如今我已甘拜下風。我嶽父也是一個精明人,他吃了虧不與我送信必有原因,方才丁三甲又叫我帶這百幾十兩銀子與他,分明又是這位女俠影無雙暗中支使。你夫妻先談上一會,反正日久見人心,我二人必照弟妹所說設法辭差,免得招恨。我到嶽父家中看一看去,好在不與為敵,當不至於再吃苦頭。我們索性明日吃完午飯,想好話頭,再回衙門,先敷衍了本宮,想法子告退吧。”
畢貴先進門時雖然怕極這位悍妻,平日百依百隨,到底心痛錢財過甚,馬翠鳳再一故意做作,兩夫妻先爭吵了一陣,一個定要拚命,一個固執不許,裝得活靈活現。畢貴也是老公事,人頗機警,因乃妻雖然苦勸,並未真個怒罵吵鬧,已覺有異。未了,翠鳳剛將事先準備好的紙條借著點火微微露了一下,畢貴剛剛醒悟,照著所說正在裝腔,便聽三元發話,連忙就勢進去。當日天氣陰沉,雖還未黑,光景頗暗,馬翠鳳比畢貴還要凶狡,借著昨夜一談穩住對頭,本沒安什好心。後聽畢、陳二人回來一說經過,料定對頭業已跟來,故意爭吵,暗中留意,出時業已瞥見屋簷角上伏著一條小黑影,裝不看見,仍和畢貴趕將出去,也不讓客去往上房,隻在二門過道台階上麵假裝警告,苦口勸說,暗中乘機將事前想好,寫在手心上麵的字跡略微現出,估計三元看完立時收去。三元何等精細,說完前言見無回音,也不知敵人是何心意,匆匆作別,便要起身,翠鳳重又故意叮嚀,勸其不可冒失,務要忍痛服輸才有好處,否則無益有害。
三元走到路上暗忖:這刁馬婆真個機靈,昨夜不知吃了什虧,嚇得這個樣子。前聽畢貴說她父母均是綠林中有名人物,後為仇人所殺,方始散夥,剩她一人流落在外,仗著家傳,做了飛賊。因其生得妖淫,結交的人甚多,北五省一些有名劇賊都有來往,不是因為彼時畢貴血氣方剛,她也將近三十,想起終身大事沒有著落,再加上一場刀殺事主的強盜官司將她打怕,全仗畢貴殷勤照應,百計解救才得脫身,因感救命之恩,嫁與畢貴。
先還恐其野性難馴,要被外人知道差人誘奸犯婦,一經告發也是不了,誰知這婆娘真個能幹,非但畢貴被她管得服服貼貼,不消數年便將家業創起,對於親戚朋友更有外場麵,人多說她賢惠,除卻有限兒人,誰也不知她是個有名女賊。平日掩飾更巧,仿佛人甚嬌柔和善,稍微重一點的東西都拿不起,其實本領高強,更打得一手好鏢和有名的丁香飛針,凶悍已極,遇到大案,人少時節還要請她暗中相助。四年前由河南路過當地,為了盤纏用盡殺人劫財的山西大盜閻小川和兩個有本領的同黨薛春玉、金三子便跌翻在她手內,未了擒金三子時並還用的是美人計,她隻將贓物暗中盜去,由自己去請功,始終不曾出麵,看神氣綠林中人恐還不斷來往,所說尋人的話必有深意,好在畢貴是死烏龜,隻要錢來得多,就有什麼可疑形跡也不敢管。
“近日風聞她和前房兩個內侄便不清楚,陳文是她最親信的人,今日竟未見麵,必有原因。還有一件,這婆娘雖然會寫會算,字並寫得不好,陳文卻寫得一手好小楷,就算婆娘會寫,也不能雙手左右開弓,寫得那麼清楚勻淨,這裏麵必有文章。我和畢貴雖是紐扣紐祥,焦不離孟、盂不離焦的老搭擋,但是事情鬧得這大,這婆娘的心又凶,無論何時照例先搶實惠,得到利益,再代畢貴爭名。那年捕盜不是自己樣樣留心,畢貴做了多年副手還有一點不好意思,幾乎沒被搶了先去。她如今成了兩麵討好,於中取利,陳文不在,十九借故出外約請幫手,我卻蒙在鼓裏,這婆娘的心計比我還要周密,不看準事情決不下手,下起手來又陰又毒,莫要被她暗中鬧鬼,把人約來,冷不防將敵人擒去報功,自己落上一個人財兩失,名利全空,眼看人家升官發財,人丟到底還不能說個不字,豈不冤枉?”
心正尋思,忽見一個油頭粉麵,裝束華麗的狐裘少年從容走來,正是陳文,不等開口,先賠著一張笑臉搶前請安,喊了一聲“老大伯”。三元知他平日提籠架鳥,遊手好閑,本是一個破落戶的子弟,吃這位續弦姑母一寵,留在家中居住,並代管理所營店鋪田產,錢來方便,越發染上紈絝惡習。上輩又是書香人家,會耍一點筆頭,玩弄兩手拳棒刀槍,走將出去,不知底的人都當他是大家公子。表麵不惹事,見了誰都是一團和氣,實則又陰又壞。
這等神態從容,若無其事明是裝呆,心中有氣,為想探詢對方用意,便把他拉在一旁,剛低聲問了兩句,陳文先說由外新回,不知家中發生何事。後來三元說出“我也因你姑母警告,甘拜下風”,這才作張作智,裝出一臉驚惶之容,力言:“這位女俠厲害已極,姑母和我自知不能與抗,再說人家也真高明,我們業已服低,樣樣聽命,隻我兄弟不知天高地厚,早晚也必被人管教過來。幸而多少還聽姑母的話,如照今早走前所說非吃大虧不可。我正為此著急,居然平安回來,總算幸事。我望老大伯千萬聽我姑母的話,這個簡直萬動不得,最好提也休提,就我們這樣低聲說話都要小心,這位女俠真個聽去倒也罷了,就怕隔遠,隻看見兩眼,萬一多心卻是討厭。小侄還要回去交賬,請老大伯先走一步,改日登門請安吧。”說時隱聞身側不遠有人發笑,三元心動回顧,這一帶恰是鬧市,往來的人較多,天冷風寒,大都蒙頭縮手匆匆急走,也未看出發笑人的形跡。三元見陳文麵色越發裝得驚惶,暗罵:“雜種,裝得真像!”表麵仍裝笑容作別而去。再往前走,轉過一條大街,便是乃嶽伍明的家,忙即叩門走了進去。